“鐵山，大勇，老曲，”他端著酒杯，聲音有些發顫，“這些年，委屈你們了。在津塘，跟著我刀口舔血，沒過幾天安生日子。現在到了港島，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張鐵山紅著眼圈：“二爺，您這話就見外了。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您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的？您指哪兒，咱們打哪兒，絕不含糊！”

“對！”眾人齊聲應和。

龍二點點頭，仰頭乾了杯中酒。

“好！既然兄弟們信得過我龍二，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他放下酒杯，看著眾人，“港島這地方，眼下太平，但太平不了多久。英國人快走了，美國人要來了，還有那些從內地逃來的各路神仙，都盯著這塊肥肉。”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亂世，就要到了。咱們這些人，要想在這亂世裡活下去，活得好，就得抱成團。”

他看向張鐵山：“鐵山，你帶兄弟們，先在港島安頓下來。房子、車子、安家費，我都準備好了。等安頓好了，我有任務交給你們。”

張鐵山站起身，抱拳：“二爺，您吩咐！”

龍二擺擺手：“不急，先喝酒。明天再說。”

酒過三巡，眾人散去。

書房裡，龍二和阿豹相對而坐。

“二爺，鐵山他們來了，咱們人手就夠了。”阿豹道。

龍二點點頭：“還不夠。津塘那邊，還有多少人願意來？”

“吳站長說，至少還能來三十個。”阿豹道，“都是跟了咱們多年的老人，可靠。”

“讓他們分批來。”龍二道，“別扎堆，別引人注意。到了港島，先安排到各個船行、倉庫、貨棧，表面上是普通工人，實際上……”

他沒說完，但阿豹明白。

實際上，是龍二安插在各處的眼睛和耳朵。

“還有，”龍二繼續道，“讓鐵山在港島找塊地方，開個武館。名義上傳授武術，實際上是咱們的護衛訓練基地。槍法、格鬥、偵察、反偵察，都要練。”

阿豹點頭記下。

“二爺，您是不是擔心港島會亂？”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璀璨，海面上船隻穿梭，一片繁華景象。

但他知道，這繁華只是表象。

1947年，內戰已經全面爆發。國民黨節節敗退，共產黨勢如破竹。港島這個英國殖民地，遲早要成為各路勢力角逐的戰場。

“亂是肯定的。”他緩緩道，“但亂也有亂的好處。渾水才好摸魚。等他們都打起來的時候，咱們的船，已經開遍了南洋。”

他轉過身，看著阿豹。

“告訴紀香，加快日本那邊的佈局。告訴史密斯，繼續和麥克阿瑟保持聯絡。告訴約翰遜，明年顧問費漲到八千英鎊。”

阿豹一一記下。

龍二走回書桌前，拿起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圖，仔細端詳。

圖上，密密麻麻標著航線、港口、貨物流向。那些紅點，是已經控制的；那些藍點，是正在談判的；那些黑點，是下一步的目標。

“阿豹，”他忽然開口，“你說，三年後，這張圖會是甚麼樣子？”

阿豹想了想：“二爺，三年後，整個南洋的海上買賣，恐怕都在您手裡。”

龍二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望著地圖上那片廣闊的藍色海域，眼神深邃。

三年後？更亂了。

張鐵山帶著三十六個弟兄，在山頂龍二宅邸的後院裡站成三排。

這些人都是龍二在津塘時的老底子——有滄州武術之鄉出來的拳師，有東北軍潰散後跟了龍二的老兵，有在碼頭上打出來的青皮頭目。

每個人手上都有真功夫，每個人身上都揹著案子。

龍二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在津塘時，他們是他的刀，他的盾，他暗處的眼睛。

現在到了港島，他們得換個活法。

“鐵山，”龍二開口，“武館的牌子掛出去了？”

“掛出去了，二爺。”張鐵山抱拳，“‘振威武館’，在灣仔租了間鋪面，樓上住人，樓下教拳。港英政府那邊，紀香小姐已經打點好了，牌照齊全。”

龍二點點頭，走下臺階，在佇列前慢慢踱步。

“兄弟們，”他站定，看著這些人的眼睛，“你們跟著我龍二，少的三五年，多的七八年。在津塘，咱們刀口舔血，沒少幹見不得光的事。現在到了港島，規矩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港島是英國人的地盤，明面上要講法律。咱們的武館、船行、貨棧，都是正經生意，不能讓人抓住把柄。但是——”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這地方魚龍混雜，從內地逃來的各路神仙，本地的幫會地頭蛇，還有那些洋人，都不是善茬。咱們不惹事，但也不能讓人欺負到頭上來。”

張鐵山帶頭挺直腰板：“二爺，您放心！咱們弟兄，絕不給您丟人！”

“好。”龍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天起，你們明面上是航運公司的護衛隊，負責押船護航，在港島地面不招搖、不惹事。可一旦有人敢動我龍二——”

他眼神一冷：“你們手裡的傢伙，不用客氣。”

龍二對所有人說道：“護衛隊多招人手，這世道敢打能拼的人不少，只要踏實的跟我幹，我絕不虧待各位。”

三十六個漢子齊刷刷抱拳：“是！”

三天後，港島警察總部。

龍二坐在助理警務處長麥克斯韋的辦公室裡，面前擺著一份厚厚的申請書。

麥克斯韋，瘦高個，鷹鉤鼻，說話帶著濃重的蘇格蘭口音。

他在港島幹了三十年，從巡警熬到助理處長，手裡握著全港槍支牌照的生殺大權。

“龍先生，”麥克斯韋翻看著申請書，眉頭微皺，“你要申請三十七張持槍證？這可不是小數目。”

龍二笑了笑，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麥克斯韋面前。

“麥克斯韋先生，這是遠東航運公司未來三年的發展規劃。”他指著檔案上的數字，“我們明年要新增五艘貨輪，航線從南洋延伸到日本。每艘船需要配備武裝護衛——南洋的海盜，您是知道的。”

麥克斯韋翻了翻檔案，眉頭皺得更緊：“龍先生，港島的槍支管理法很嚴格。持槍證只發給有正當防衛需要的個人，不能發給公司集體持有。”

“所以我才親自來找您。”龍二又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信封，推到麥克斯韋手邊，“這是我個人對港島警察福利基金的一點心意。聽說貴署正在籌款修建新宿舍？”

麥克斯韋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臉色緩和了一些。

“龍先生，你是個懂規矩的人。”他把信封收進抽屜，“這樣吧，持槍證可以分批辦理。先批十張，等你的船隊確實需要更多護衛，再申請第二批。”

龍二點頭：“就按麥克斯韋先生說的辦。十張就十張。”

走出警察總部，阿豹低聲問：“二爺，只批十張，夠嗎？”

龍二笑了笑：“十張是明面上的。暗地裡的，咱們自己想辦法。港島這地方，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銀子到位，那些軍火販子甚麼貨都能弄來。”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告訴鐵山，讓他選十個最可靠的弟兄，先去警察總部拍照、錄指紋、辦手續。剩下的，先在武館裡待著，等我的安排。”

灣仔，振威武館。

這是一間臨街的鋪面，上下兩層。樓下打通成練功房，鋪著厚厚的木地板，牆上掛著刀槍劍戟。樓上隔成幾間宿舍，住著張鐵山和十幾個弟兄。

開館第三天，就有人來踢館了。

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虎背熊腰，滿臉橫肉，自稱是“灣仔洪義堂”的人。他一進門就嚷嚷：“聽說來了個北方的武館，也不拜碼頭，也不交規矩，是不是看不起我們灣仔的弟兄？”

張鐵山正在教幾個徒弟練拳，聞言放下手裡的棍子，慢慢走到那人面前。

“這位兄弟，我張鐵山初來乍到，不懂灣仔的規矩。有甚麼得罪的地方，您指出來，我改。”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一聲：“指出來？行啊。咱們按灣仔的規矩來——打一場。你贏了，洪義堂認你這個鄰居；你輸了，趁早關門滾蛋。”

張鐵山笑了。

他轉身對徒弟們說：“都退後，別誤傷了。”

話音剛落，那漢子已經一拳砸過來。

張鐵山側身避開，順勢一記肘擊，正中對方肋下。那漢子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兩步，還沒站穩，張鐵山已經欺身而上，一個背摔把他狠狠砸在地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那漢子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他帶來的幾個嘍囉想上前，被張鐵山一瞪眼，嚇得連連後退。

“兄弟，”張鐵山蹲下身，看著那漢子，“我贏了。按規矩，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改天我登門拜訪洪義堂的堂主，當面賠罪。”

那漢子咬著牙爬起來，拱了拱手，帶著人灰溜溜走了。

訊息傳開，振威武館的名聲在灣仔一下子響了。

那些原本想來找茬的地頭蛇，聽說張鐵山三秒放倒洪義堂的雙花紅棍，都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