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1月,港島。
山頂的英國人會所,龍二第一次走進這個地方。
這裡平時只對洋人開放,華人再有錢也進不來。但今天,他是被港英政府商務司司長約翰遜先生親自邀請的。
約翰遜是個五十多歲的英國老頭,禿頂,紅臉膛,說話慢條斯理。
他在港島待了二十年,從普通文員熬到司長,手裡握著無數華人商人的命脈——進出口許可證。
“龍先生,請坐。”約翰遜用生硬的中文說,“你的生意做得很大,我聽說了。”
龍二微笑著坐下,從阿豹手裡接過一個精緻的木盒,推到約翰遜面前。
“約翰遜先生,一點小意思。明代的小玩意兒,不成敬意。”
約翰遜開啟木盒,裡面是一隻青花瓷碗,胎薄如紙,釉色瑩潤。他眼睛一亮,輕輕撫摸碗沿。
“萬曆年的官窯。”龍二輕聲道,“荷里活道有一家古董店,股價三萬美金,他們很願意回收。”
約翰遜合上木盒,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
“龍先生,你太客氣了。有甚麼事需要幫忙,儘管開口。”
龍二也不繞彎子:“約翰遜先生,我想擴大船隊,需要更多的進出口配額。現在遠東貿易公司的配額,只夠三艘船用。我想增加到十艘。”
約翰遜眉頭微皺:“十艘?龍先生,這個數字太大了。整個港島的配額,一共才三十艘。”
“所以需要約翰遜先生幫忙。”龍二又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這是遠東貿易公司未來三年的發展計劃。我們準備在港島投資兩座倉庫,購買五艘新船,僱傭兩百名本地工人。這些,都會給港英政府帶來實實在在的稅收和就業。”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約翰遜先生明年就要退休了吧?退休後,有沒有興趣在遠東貿易公司當個顧問?甚麼都不用做,每年五千英鎊。”
約翰遜的眼睛亮了起來。
五千英鎊,在1946年是一筆鉅款。
“龍先生,你這個人,太會說話了。”他笑著把檔案收進包裡,“配額的事,我想辦法。但醜話說在前頭,不能一下子給十艘,得分批來。”
龍二點頭:“分批可以。第一批,先給五艘。”
“成交。”
走出英國人會所,阿豹低聲問:“二爺,這個約翰遜,靠得住嗎?”
龍二笑了笑:“英國人沒有靠得住的,只有錢靠得住。只要每年五千英鎊送到他手裡,他就是咱們最忠實的朋友。”
港島中環。
遠東貿易公司的會議室裡,坐著五個中年人。
他們有的是船行掌櫃,有的是貿易商行老闆,有的是碼頭包工頭。
共同點是——他們都是龍二在津塘時的老相識,這些年各自在港島打拼,攢下了不小的家業。
“各位,”龍二站起身,“今天請你們來,是想談一筆生意。”
五個人互相看看,沒人說話。
龍二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點在港島的位置。
“你們手裡,都有船隊,都是我佔大股。王老闆有三艘,李老闆有兩艘,趙老闆有四艘,加起來二十多艘。但這些船,各自為戰,今天跑南洋,明天跑日本,後天可能就閒著。為甚麼?因為沒有統一的排程。”
他轉身看著他們:“如果把這些船,聯合起來,統一排程,統一攬貨,統一結算,會怎麼樣?”
王老闆皺眉:“龍先生,您的意思是……合併?”
“不是合併。”龍二搖頭,“是聯合。你們的船還是你們管理,但攬貨、排程、結算,由一家公司統一負責。這家公司,我出錢,你們出力。賺了錢,按股份分紅。”
李老闆問:“那這家公司叫甚麼?”
“叫‘南洋航運’。”龍二道,“表面上是一家新公司,實際上聯合我們所有的船。但對外,你們的船行還單獨存在,該叫甚麼還叫甚麼,該接誰的貨還接誰的貨。”
趙老闆眼睛一亮:“龍先生的意思是……大家聯合,一起瓜分?”
龍二笑了笑:“趙老闆是明白人。”
五個人低聲商議了一陣,王老闆代表大家開口:“龍先生,這個主意我們覺得可行。但有一條——分紅怎麼算?”
龍二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他們面前。
“這是我草擬的協議。南洋航運負責攬貨和排程,每年交年費;你們公司的股份跟原來一樣不變,你們自己負責運營。賺了錢,先扣成本,再按股比分。外來的想進咱們航運產業,必須咱們點頭,要不然.....就聯合打垮。”
五個人傳看協議,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龍先生大氣。”王老闆第一個簽字。
其他人也紛紛簽字。
送走他們,紀香從裡間出來。
“二爺,這一招高明。表面上這些船行還是獨立的,實際上都被咱們控制了。”
龍二點點頭:“還不夠。南洋航運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要在新加坡、檳城、雅加達都設分支機構。把整個南洋的航運網,都織起來。”
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等這張網織好了,南洋所有的海上買賣——礦產、能源、農產品、工業品,只要是從海上走的,價格、利潤、流向,咱們全知道。”
紀香倒吸一口涼氣。
“二爺,那咱們豈不是……”
“壟斷。”龍二平靜地說,“但不是明面上的壟斷,是暗地裡的壟斷。表面上,南洋有幾十家船行,幾百條船,競爭激烈。實際上,都在咱們手裡。”
他轉過身,看著紀香:“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悶聲才能發大財。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我比誰都懂。”
1947年1月,港島碼頭。
一艘從津塘來的客輪靠岸,船舷上站著一群精壯漢子。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長衫,有短打,有中山裝,但有一個共同點——眼神銳利,腰板挺直。
阿豹在碼頭上等著他們。
“兄弟們,一路辛苦。”他抱拳拱手,“二爺在山頂備了酒席,給大家接風。”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虎背熊腰,一臉絡腮鬍。
他叫張鐵山,滄州武術之鄉出身,一手八極拳出神入化。在津塘時,他是龍二手下護衛隊的教頭。
“阿豹哥,二爺還好嗎?”張鐵山問。
“好著呢。”阿豹笑著拍拍他肩膀,“就是想你們。走,上車。”
五輛黑色轎車駛離碼頭,開往山頂。
山頂宅邸,龍二站在門口迎接。
看著那群熟悉的面孔,他眼眶有些發熱。
“鐵山,大勇,老曲……”他一個一個叫出他們的名字,“都來了,好,好!”
張鐵山帶頭跪下:“二爺!兄弟們想您啊!”
身後十幾個漢子齊刷刷跪倒一片。
龍二連忙扶起他們:“都起來,都起來!到了港島,就是到家了。別整這些虛禮。”
酒席擺了三桌。
龍二親自給每個人斟酒,一桌一桌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