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夏,內戰爆發。
津塘碼頭。
李涯站在三號泊位的棧橋上,看著工人們卸貨。
這是他接手龍二產業後的第二十天。
“隊長,”孫大勇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個月的出貨記錄,我總覺得不對勁。”
李涯沒說話,接過賬本翻看。
數字很漂亮——吞吐量比上月增長15%,利潤增長20%,所有報表都乾乾淨淨,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就是太乾淨了。
“那些老人都留下了?”他問。
“都留下了。”孫大勇點頭,“排程室的李迅,倉庫的老趙,船隊的王把頭,還有二十幾個老工人。復興實業公司的人說,龍二臨走時,這些人自願留下來的。”
李涯合上賬本,望著碼頭上忙碌的人群。
李迅正在排程室門口跟幾個工人說話,老趙拿著賬本往倉庫走,王把頭站在船邊指揮裝卸。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有條不紊,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李涯總覺得,這些人看他的眼神,跟看龍二時不一樣。
不是不恭敬,而是……隔著甚麼。
“繼續盯著。”他把賬本還給孫大勇,“尤其是夜班出貨的時候。”
三天後,深夜。
李涯帶著孫大勇和兩個心腹,潛伏在四號倉庫對面的廢樓裡。
根據線報,今晚會有一批“特殊貨物”從這裡出港。
凌晨一點,倉庫的後門開了。
幾個人影推著板車出來,車上堆滿了麻袋。月光下,李涯看清了領頭的人——是倉庫的老趙。
“動手!”李涯一揮手。
四個人從廢樓裡衝出去,槍口對準了老趙等人。
“不許動!軍統辦案!”
老趙等人舉起手,臉色驚恐。
孫大勇上前扯開麻袋——裡面是成捆的藥材,當歸、黃芪、黨參,普普通通的中藥材。
“隊長,這……”孫大勇愣住了。
李涯臉色鐵青。
他親自檢查了每一輛板車,每一隻麻袋,全是藥材。
“李隊長,這是怎麼回事啊?”老趙一臉無辜,“我們就是按單子出貨,這批藥材明天要裝船去上海的。”
李涯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誰讓你今晚出貨的?”
“排程室的李主任啊。”老趙理所當然地說,“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今夜一點裝車,明早六點裝船。李隊長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單子。”
李涯沒說話。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線報是真的,但有人搶在他行動之前,把貨換了。
或者,這本來就是一場戲,故意演給他看的。
“收隊。”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南京,黃埔路官邸。
秦紹文站在蔣建豐的辦公桌前,臉色凝重。
“建豐同志,津塘那邊的情況,不太樂觀。”
蔣建豐放下手裡的檔案,抬眼看他。
“說。”
“李涯接手龍二產業後,查出三起走私未遂案。”秦紹文翻開筆記本,“但每次都是抓到了小嘍囉,大魚一條沒撈著。九十四軍和美軍那邊的走私,不但沒停,反而更猖狂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麻煩的是,龍二的手下,表面上配合李涯工作,實際上……陽奉陰違。李涯想換人,但一換就出亂子——碼頭工人延期,船隊延誤,倉庫賬目混亂。折騰了半個月,最後還是得把那些人請回來。”
蔣建豐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京城的黃昏,長江對岸的浦口隱沒在暮靄裡。
“李涯這個人,”他緩緩開口,“骨頭硬,但腦子不夠用。”
秦紹文沒接話。
“龍二在津塘經營了七年,那些人跟著他吃了七年飯。”蔣建豐轉過身,“七年,不是七天。李涯想用二十天就把這些人收服,太天真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檔案翻了翻:“九十四軍那邊呢?”
“周應龍跟美軍搭上了線。”秦紹文道,“洛基將軍默許九十四軍在碼頭搞‘特別通道’。表面上歸復興實業公司管,實際上九十四軍的人自己裝卸、自己運輸、自己結算。我們的賬房根本插不進手。”
蔣建豐冷笑一聲。
“美國人……兩頭吃,吃相越來越難看了。”
他放下檔案,看著秦紹文:“告訴李涯,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九十四軍走私的證據。如果做不到……”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秦紹文心中一凜:“是。”
津塘站,情報科。
陸橋山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捏著謝若林剛剛送來的情報,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情報很簡短,但資訊量巨大:“李涯接手碼頭二十天,查出走私案三起,全是小打小鬧。九十四軍與美軍勾結,私開通道,復興實業公司賬房插不進手。南京方面已表示不滿。”
“好,好啊。”陸橋山喃喃自語。
他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盛鄉的號碼。
“盛鄉啊,最近生意怎麼樣?”
電話那頭,盛鄉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陸處長,您有甚麼吩咐?”
“沒甚麼。”陸橋山笑了笑,“就是想問問,你手裡那批貨,還走得動嗎?”
盛鄉沉默片刻:“走是走得動,就是……最近風聲有點緊。”
“風聲緊?”陸橋山意味深長地說,“盛鄉啊,你也太小心了。碼頭上現在誰說了算?九十四軍。九十四軍背後是誰?美國人。美國人想走貨,誰能攔得住?委員長都攔不住!”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盛老闆,你要是信得過我,咱們合夥做筆生意。賺了,你七我三;賠了,算我的。”
電話那頭,盛鄉沉默了很久。
“陸處長,您這是……”
“盛老闆,明人不說暗話。”陸橋山打斷他,“李涯快倒了。他倒了,碼頭的生意總得有人接。你有人,我有路,咱們聯手,津塘就是咱們的天下。”
又是一陣沉默。
“陸處長,容我考慮考慮。”
“盛老闆慢慢考慮。”陸橋山笑著結束通話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