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軍營部。
周應龍聽完馬副官的報告,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李涯!他算甚麼東西!”周應龍吼道,“一個被人打了兩次的喪家犬,也敢給我甩臉子?”
副官小心翼翼地說:“上校,李涯背後是太子。咱們……”
“太子怎麼了?”周應龍冷笑,“太子就能一手遮天?這津塘的碼頭,老子佔了三年!那些工人、那些船老大、那些地頭蛇,誰不聽老子的?太子的人想接手,行啊,讓他們接!看他們能不能把貨卸下來!”
他喘了口氣,壓低聲音:“去,聯絡美軍那邊。洛基將軍不是一直想要碼頭的優先使用權嗎?告訴他,只要他肯幫咱們說話,優先權好商量。”
副官一愣:“上校,這……”
“這甚麼這?”周應龍瞪眼,“太子有太子的人脈,老子有老子的路子。美國人的面子,他太子敢不給?”
三天後,津塘美軍基地。
洛基將軍坐在寬大的皮椅裡,手裡捏著周應龍派人送來的密信,臉上看不出喜怒。
鮑爾斯上校站在一旁,等了幾分鐘,終於忍不住問:“將軍,您的意思是?”
洛基把信放下,慢悠悠地點燃一支雪茄。
“鮑爾斯,”他吐出一口煙,“你知道中國人管這種情況叫甚麼嗎?”
鮑爾斯搖頭。
“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洛基笑了笑,“周應龍想利用我們制衡蔣經國。蔣經國想透過控制碼頭壟斷華北物資。兩邊都想拉我們當槍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整齊的營房:“但我們不是槍。我們是美國人。”
鮑爾斯不解:“將軍的意思是……”
“回覆周應龍,”洛基轉身,“就說美方支援九十四軍與復興實業公司友好協商,共同維護碼頭秩序。至於優先權……等他們協商好了,我們再談。”
鮑爾斯愣了愣:“這樣……會不會兩邊都得罪?”
洛基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鮑爾斯,記住。在這個國家,誰有求於我們,誰就得聽我們的。讓他們鬥,鬥得越厲害,求我們的人就越多。”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隨手扔進廢紙簍:“通知史密斯專員,加大與復興實業公司的合作力度。蔣經國的人,比周應龍那些粗人好打交道。”
津塘站,情報科。
陸橋山已經“低調”了整整一個月。
他每天準時上班,準時下班,見誰都笑臉相迎,連盛鄉來找他,他都避而不見。
情報科的人私下嘀咕,處長這是要“修仙”了。
但此刻,陸橋山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捏著一份密報,臉上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密報是九十四軍那邊的人遞來的,內容很簡短:“周應龍聯絡美軍,欲借外力對抗太子。洛基態度曖昧,周已派人赴南京活動。”
“好,好啊。”陸橋山喃喃自語,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閃著光。
他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周應龍和太子鬥起來,九十四軍和復興實業公司掐起來,美國人夾在中間兩頭討好。渾水摸魚,正是他陸橋山的拿手好戲。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老地方見。有生意。”
傍晚,四如春茶樓。
謝若林留下的副手,陳如海端著茶杯,看著對面的陸橋山,小眼睛裡滿是警惕。
“陸處長,您時候找我,不怕惹麻煩?”陳如海自從謝若林逃走,自己也開始避風頭。
訊息買賣,得罪的人太多。
陸橋山笑了笑,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推到陳如海面前。
“謝老闆,這裡是一千美金。”他壓低聲音,“幫我查件事。”
陳如海眼睛一亮,伸手要拿,陸橋山卻按住信封。
“先聽我說完。”陸橋山盯著他,“查一下,九十四軍最近在碼頭的出貨記錄。尤其是……跟美軍有關的那些。”
陳如海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陸處長,”他的結巴忽然好了,“您這是要我的命。九十四軍的事,周應龍的人盯著呢。我查他們,萬一被發現……”
“所以給你一千美金。”陸橋山打斷他,“查成了,再加一千。查不成,這一千也是你的。陳老闆,你做情報買賣這麼多年,甚麼時候怕過危險?”
陳如海沉默片刻,終於伸手拿過信封,掂了掂分量。
“我……我試試。”他說,“但醜話說在前頭,萬一出事,您得保我。”
陸橋山笑著點頭:“放心。你是我的人,我還能不管?”
陳如海沒接話,把信封揣進懷裡,起身就走。
陸橋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陳如海這種牆頭草,他當然不會真保。但用這種人辦事,好用,不心疼。
吳敬中宅邸,書房。
龍二和吳敬中相對而坐,面前的茶已經涼了。
“兄弟,真要走?”吳敬中看著他,目光復雜。
龍二點頭:“大哥,這邊的事,我交出去了。港島那邊,紀香和晚秋都在等。王琳和小凱母子也想我了。”
吳敬中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也好。你走了,我也少些牽掛。”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推到龍二面前:“這是我讓冠華在港島置辦的產業。你去了,幫冠華照看著。將來……”
他頓了頓:“將來我去養老,得有個地方住。”
龍二接過信封,沒有看,直接收進懷裡。
“大哥,”他輕聲道,“陸橋山那邊,最近不太安分。他在查九十四軍的事,可能要搞事。”
吳敬中冷笑:“讓他搞。他和李涯鬥,和九十四軍鬥,鬥得越厲害,我們越安全。”
“可李涯現在是太子的人。”
“太子的人怎麼了?”吳敬中看著他,“太子要的是碼頭,是物資,是實權。李涯不過是顆棋子。棋子再重要,也是棋子。下棋的人,不會在乎棋子的死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龍二:“兄弟,你走了,我留在津塘,繼續給他們當定海神針。等哪天這海定不住了,我也走。”
龍二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兩個男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碼頭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悠長而蒼涼。
龍二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吳敬中的手。
“大哥,保重。”
三天後,塘沽碼頭。
夜色如墨,海風凜冽。
“順昌號”貨輪靜靜停靠在泊位上,甲板上堆滿了運往港島的貨物——藥材、土產、還有幾箱“私人物品”。
龍二站在棧橋上,身邊只有阿豹一個人。
“二爺,該上船了。”阿豹低聲道。
龍二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北方。
那裡是津塘,是他奮鬥了七年的地方。
碼頭、倉庫、排程室、還有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人——吳敬中、餘則成、佟書文、甚至陸橋山。
他們都還在那個棋盤上。
而他,終於跳出了棋盤。
“走吧。”他轉身上船。
汽笛長鳴,“順昌號”緩緩駛離碼頭,駛入茫茫夜色。
龍二站在船舷邊,望著漸漸遠去的津塘燈火。
那些燈火,曾經是他的戰場,他的賭局,他的命。
現在,都成了記憶。
海風吹起他的衣角,冰涼刺骨。
他忽然想起秦紹文那天在碼頭上問他的話:“龍先生,您就這麼走了,捨得嗎?”
捨得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該舍的時候,就得舍。
同一時間,津塘,餘則成家。
餘則成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翠平走過來,輕輕挽住他的胳膊。
“則成,龍二走了?”
“嗯。”
“那他留下的人都是我們的人……他本人是不是不安全?”
餘則成沉默片刻,點點頭:“他這時候不會出事,他人走了,但是船隻都在他手裡,誰也不敢得罪他。”
翠平沒再問。
兩人就這麼站著,看著窗外。
遠處,碼頭的方向,最後一點燈火也熄滅了。
餘則成忽然想起龍二臨走前讓人轉交給他的一句話:
“餘主任,保重。這盤棋,還得你下完。”
他收回目光,握了握翠平的手。
“睡覺吧,”他說,“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津塘,新的一天。
碼頭上,復興實業公司的人開始清點貨物。李涯帶著行動隊的人,站在遠處看著。
九十四軍的營地,周應龍正在接見南京來的說客。
那人自稱是陳誠的遠房親戚,帶來了一封信。
美軍基地,洛基將軍收到了史密斯專員的報告:“復興實業公司合作意願積極,建議加大投資力度。”
情報科,陸橋山看著謝若林送來的情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站長辦公室,吳敬中泡了一壺新茶,慢悠悠地品著。
機要室,餘則成正在整理檔案。手邊的電話響了一聲,又停了。那是老家的訊號——一切平安。
窗外,懸鈴木的葉子已經巴掌大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