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夏,津塘碼頭的晨霧還未散盡。
龍二站在三號泊位的棧橋上,看著工人們將最後一批木箱吊上“順昌號”貨輪。
箱子裡裝的是他從美國資本那裡接手的一筆生意——紡織機械、兩千桶煤油、還有足夠裝備兩個團的軍需物資。
這些東西,從今天起,都不再是他的了。
“二爺,秦先生到了。”阿豹在身後低聲道。
龍二轉身,秦紹文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正從黑色轎車裡下來。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夾著公文包,一個提著皮尺——這是來丈量產業的。
“龍先生,辛苦了。”秦紹文走到近前,臉上是得體的笑容,“建豐同志讓我轉達謝意。您這份格局,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龍二笑了笑,沒接這話茬,只是抬手示意:“三號、四號泊位,聯興貨棧,還有城東那兩座倉庫,都清點好了。這是賬冊。”
阿豹遞過一個牛皮紙袋。
秦紹文接過,隨手翻了翻,遞給身後的年輕人。年輕人開啟皮尺,開始丈量棧橋的長度。另一個則鑽進倉庫,核對貨物清單。
碼頭上靜悄悄的,只有海鷗在頭頂盤旋。
“龍先生,”秦紹文忽然壓低聲音,“建豐同志說了,您在津塘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些產業交給黨國,黨國不會虧待您。港島那邊,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龍二看著他,目光平靜:“秦先生,龍某有個不情之請。”
“請講。”
“我那碼頭的兄弟,還有幾個跟了我多年的老人,想留在津塘繼續做事。”龍二緩緩道,“他們不懂甚麼大道理,只會做買賣。新來的掌櫃,能不能留他們一口飯吃?”
秦紹文沉吟片刻,點頭:“這個我做主,留。”
“多謝。”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秦紹文忽然問:“龍先生,您就這麼走了,捨得嗎?”
龍二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碼頭上那些熟悉的景象——吊車、貨箱、苦力們黝黑的脊背、還有那間他蹲了無數個日夜的排程室。
“秦先生,”他輕聲道,“我在津塘快十年了。我見過戴老闆來去匆匆,見過日軍投降時那些軍官的眼淚,見過美軍吉普在街上橫衝直撞,也見過九十四軍的軍棍打在李涯背上。”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秦紹文:“這些東西,都帶不走。能帶走的,只有命。”
秦紹文沉默片刻,點點頭:“龍先生是個明白人。”
這時,丈量的年輕人回來了,在秦紹文耳邊低語幾句。
秦紹文點頭,對龍二伸出手:“龍先生,賬目清楚,一切順利。祝您一路順風。”
龍二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秦先生,保重。”
他轉身上了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阿豹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碼頭時,龍二從後視鏡裡看見秦紹文正站在棧橋上,望著那堆即將屬於太子的貨物。
海風吹起他的衣角,那個年輕的背影在晨霧裡顯得格外孤單。
“二爺,”阿豹低聲問,“咱們直接去碼頭坐船去港島?”
“不。”龍二閉上眼,“先去趟津塘。有些事,得當面和吳大哥說清楚。”
軍統津塘站,行動隊辦公室。
李涯盯著桌上那份剛送來的密報,手指微微發顫。
密報是秦紹文派人送來的,內容只有兩行字:“龍二已移交全部產業。津塘碼頭、聯興貨棧、美孚代理權,即日起納入‘復興實業公司’管理。李隊長如有需要,可隨時調閱相關檔案。”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龍二把美國資本在華北的生意……全交了?
李涯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他用手指點著津塘碼頭,又劃過通往北平、石家莊、保定的幾條運輸線,最後停在那個標註著“九十四軍防區”的紅圈上。
這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
龍二那些年能在津塘站穩腳跟,靠的不是戴笠,不是美軍,而是手裡這條連線華北與海外的物資通道。
煤油、藥品、機械零件、甚至軍需品,都從這條通道里流過。
九十四軍要分一杯羹,保密局要抽頭,中統想插一腳,連美軍顧問團都要定期“核查”。
太子更是對這些垂涎。
而現在,龍二把這整條通道,連同通道上所有的利益,全部交給了太子。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太子系一夜之間掌握了華北最重要的物資命脈。
九十四軍再想從碼頭上撈油水,就得看太子的臉色。
保密局再想抽頭,也得先問問“復興實業公司”的賬房。
“隊長,”孫大勇敲門進來,臉色古怪,“九十四軍那邊來人了,說是……想見您。”
李涯眉頭一皺:“誰?”
“周應龍的副官,姓馬。”孫大勇壓低聲音,“說是要談‘碼頭合作’的事。”
李涯沉默片刻,點頭:“讓他進來。”
馬副官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幹漢子,一進門就滿臉堆笑:“李隊長,久仰久仰!週上校讓我來問候您,上次的事都是誤會,誤會!”
李涯沒請他坐,只是站在辦公桌後看著他:“馬副官有話直說。”
“李隊長爽快!”馬副官搓著手,“是這樣,週上校聽說碼頭的生意換了東家,想跟新東家談談合作的事。畢竟九十四軍在津塘駐紮多年,碼頭上那些老人、那些渠道,都熟。咱們合作,對大家都好。”
李涯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馬副官,你們週上校的訊息,倒是靈通。”
馬副官笑容不變:“李隊長說笑了,這津塘的事,哪有能瞞住九十四軍的?”
“那你們知不知道,”李涯慢慢道,“碼頭的新東家,是復興實業公司。復興實業公司背後,是建豐同志。你們九十四軍想跟太子談合作,應該直接去南京,找我幹甚麼?”
馬副官的笑容僵在臉上。
李涯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馬副官,回去告訴週上校。碼頭的事,我做不了主。他要是真想合作,就讓他親自去南京,找建豐同志談。要是他不敢去……”
李涯頓了頓,聲音冷下來:“那以後九十四軍的物資,就從別的碼頭走吧。津塘港,不伺候了。”
馬副官臉色鐵青,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門關上後,孫大勇湊上來,小心翼翼地問:“隊長,這麼跟九十四軍撕破臉,合適嗎?”
李涯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龍二走了,留下一盤大棋。太子系接手碼頭,九十四軍虎視眈眈,美軍那邊還不知道會有甚麼反應。而他李涯,莫名其妙地成了這盤棋上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可他連棋盤都沒看清。
“孫大勇。”他忽然開口。
“在。”
“去查一下,九十四軍最近在碼頭的出貨記錄。”李涯轉身,“尤其是……那些不該出現在碼頭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