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橋山結束通話電話,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李涯,你不是有太子撐腰嗎?
太子撐腰又怎樣?辦不成事,太子一樣會失望。
而他陸橋山,等的就是這個“失望”。
三天後,四如春茶樓。
盛鄉坐在二樓包間裡,臉色陰晴不定。
對面,九十四軍的馬副官正在慢悠悠地品茶。
“盛老闆,”馬副官放下茶杯,“週上校的意思,您應該明白了。碼頭的生意,軍統想插手,中統也想插手,可這津塘是誰的地盤?是我們九十四軍的。”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盛鄉:“您那批貨,要是走我們的通道,保證一路綠燈。要是走別人的路……”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盛鄉額頭上滲出細汗。
他知道這是火中取栗。九十四軍和美軍勾結走私,一旦被查出來,周應龍有陳誠保,他盛鄉有甚麼?陸橋山?鄭介民?
可要是不答應……
“馬副官,”他艱難地開口,“這生意太大了,我做不了主。容我回去……”
“盛老闆,”馬副官打斷他,聲音冷下來,“週上校等不了太久。您要是不願意,那我們就找別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三天。三天之內,給我答覆。”
說完,他推門出去。
盛鄉坐在包間裡,臉色慘白。
同一天下午,美軍基地。
洛基將軍坐在寬大的皮椅裡,聽鮑爾斯上校彙報。
“將軍,復興實業公司那邊又在催了。”鮑爾斯道,“他們要求核查九十四軍在碼頭的‘特別通道’,說這違反了合作協議。”
洛基笑了笑,點燃一支雪茄。
“鮑爾斯,”他吐出一口煙,“你知道中國人管這種情況叫甚麼嗎?”
鮑爾斯搖頭。
“叫‘借刀殺人’。”洛基慢悠悠地說,“蔣經國想借我們的手打壓周應龍。周應龍想借我們的勢對抗蔣經國。兩邊都想讓我們當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我們不是刀。我們是美國人。”
鮑爾斯會意:“您的意思是……”
“告訴復興實業公司,美方支援他們維護碼頭秩序。但九十四軍的事,我們不便插手。”洛基轉身,“告訴周應龍,美方理解九十四軍的實際困難。但碼頭通道的事,最好還是跟復興實業公司協商解決。”
鮑爾斯愣了愣:“將軍,這樣兩邊都不得罪?”
洛基笑了笑:“這樣兩邊都有求於我們。鮑爾斯,記住——在這個國家,誰有求於我們,誰就得聽我們的。”
李涯接到秦紹文的密電時,正在碼頭上盯著夜班出貨。
電文很短,只有兩行字:“建豐同志問,一月之期將至,證據何在?”
他握著電文紙,手指微微發顫。
一個月了。
他查了三十天,抓了四批小嘍囉,截了三車不值錢的藥材,可九十四軍和美軍勾結走私的鐵證,一條都沒拿到。
每次快摸到線索的時候,線索就斷了。
每次快抓到人的時候,人就提前跑了。
就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他行動之前就把所有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隊長,”孫大勇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夜班出貨查完了,沒問題。”
李涯沒說話。
他抬起頭,望著碼頭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李迅正在排程室裡打電話,老趙拿著賬本往倉庫走,王把頭站在船邊指揮裝卸。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個人都那麼正常。
可就是這種“正常”,讓他不寒而慄。
“孫大勇,”他忽然開口,“你說,這些人,到底是誰的人?”
孫大勇愣了愣:“隊長,他們……不是咱們的人嗎?”
李涯苦笑一聲。
咱們的人?
他們從來都不是“咱們”的人。
他們是龍二的人,是那些看不見的手的人,是這個碼頭七年經營織成的那張網裡的人。
而他李涯,不過是闖進這張網裡的飛蟲。
“回電南京。”他把電文紙揉成一團,“就說……李涯無能,請求處分。”
深夜,吳敬中宅邸。
書房裡,吳敬中正在把玩一件新得的明代銅爐。餘則成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等著。
“則成,”吳敬中放下銅爐,“李涯那邊,情況不太妙。”
餘則成沒說話。
“九十四軍和美軍走私,堵不住。碼頭那些老人陽奉陰違,換不掉。”吳敬中嘆了口氣,“建豐那邊已經失望了。李涯這步棋,走廢了。”
餘則成沉默片刻,輕聲道:“老師,李隊長盡力了。”
“盡力?”吳敬中看著他,“則成,你是聰明人,應該看得出來——不是李涯不盡力,是這張網太大了。龍二經營了七年,那些關係、那些人脈、那些看不見的手,早就織成了一張鐵網。李涯一個人,撕不破這張網。”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除非……有人想讓他撕破。”
餘則成心頭一凜。
他聽懂了吳敬中的潛臺詞——有人在暗中保護這張網。
而那個人,就坐在這間書房裡。
“老師,”他輕聲道,“學生愚鈍,不明白您的意思。”
吳敬中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不明白最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則成,有時候,不明白才能活得久。”
“我其實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內戰爆發,我們有的,是美國的軍事資源,他們有的,是人才資源,兩個資源放在一起消耗,結果會怎麼樣呢?輸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國家受傷,人民受損!”
窗外,夜色如墨。
碼頭的方向,隱約傳來汽笛聲,一聲接一聲,悠長而蒼涼。
餘則成望著那片黑暗,心裡默默盤算。
李涯快倒了。
李涯倒了,陸橋山一定會跳出來。
陸橋山跳出來,九十四軍和美軍就會鬥得更兇。
而他餘則成,和那條通往西北的秘密通道,就能在混亂中繼續活下去。
“老師,”他站起身,“學生告辭了。”
“去吧。”吳敬中沒回頭,“告訴翠平,讓她明天來陪冠華說說話。冠華想小凱了。”
餘則成應了一聲,輕輕退出書房。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吳敬中低聲說了一句話:
“則成,記住——這盤棋,還沒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