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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第472章 交代交接

當晚,龍二在宅邸設便宴款待秦紹文。

席間沒有旁人,只有龍二、阿豹,和那位秦先生。

菜是淮揚菜,酒是紹興黃,火候恰到好處。

酒過三巡,秦紹文放下筷子,開門見山:“龍先生,建豐同志讓我帶句話。”

龍二也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請講。”

“戡亂已經開始,黨國需要穩定可靠的後勤支撐。”秦紹文看著他,“津塘是華北物資轉運樞紐,碼頭更是咽喉。建豐同志希望,這裡的運營秩序,能納入更規範的體系。”

龍二聽懂了。

所謂“更規範的體系”,就是要他從實際控制者,變成“受託管理者”。

說白了,交權。

“秦先生,”龍二緩緩道,“碼頭這些產業,是我和吳站長、美軍顧問團共同經營起來的。戴局長在時,也多有照拂。如今要交出去,不是我不願意,是牽涉太廣。”

“建豐同志明白。”秦紹文道,“所以不是‘交出去’,是‘合作共管’。碼頭運營仍是龍先生負責,但股權結構、利潤分配、人事任免,要按新的章程來。”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龍二面前。

“這是初步方案。龍先生可以先看看,有不妥的地方,咱們再議。”

龍二開啟檔案。

第一頁寫著“津塘港務整理及戰時物資統制計劃(草案)”。

他快速翻閱。方案寫得很細:碼頭運營公司重組,官股佔51%,龍二方面佔49%;董事長由建豐方面派人擔任,龍二任總經理;利潤分配按股比執行,但每年需提取30%作為“戡亂特別捐”。

他合上檔案,沉默良久。

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徹底。

官股控股,意味著控制權易手;特別捐,意味著每年三成利潤上繳。

但也不是沒有好處。

官股意味著官方背書,意味著從此不再需要看軍統臉色,意味著港島的資產可以更安全地轉移。

更關鍵的是,建豐親自派秦紹文來談,而不是透過吳敬中——這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秦先生,”龍二抬頭,“方案我看了。原則我同意,但兩個細節需要調整。”

“請說。”

“第一,官股51%太多。津塘港務不是我從天上撿來的,是兩年真金白銀投進去、日日夜夜盯出來的。49對51,名義上官控,實則我說話就不作數了。”

秦紹文沒有立刻反駁,等他繼續。

“第二,特別捐30%太高。戡亂是國家大事,我龍二不是吝嗇之人。但碼頭運營不是印鈔票,有成本,有損耗,有不可預見的開支。30%交出去,萬一遇到風浪,船翻了我賠不起。”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秦先生,我可以讓,但不能讓到站不起來。我站不起來,碼頭運轉不靈,建豐同志臉上也不好看。”

秦紹文聽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龍先生的難處,我可以轉達。但你也得給建豐同志一個臺階。”他放下酒杯,“官股51%,這是原則,不能動。但董事會席位、經營決策權,可以在章程裡細化,保障龍先生的執行權。特別捐30%,可以談,但最低不能低於20%。”

龍二沉吟片刻。

“官股51%我認了,但董事會席位,我要三分之一以上加一票否決權。特別捐25%,這是底線。”

秦紹文與他四目相對,片刻後點頭:“我請示建豐同志。”

“那就有勞秦先生了。”

兩人碰杯。

三天後,秦紹文再次登門。

“建豐同志同意了。”他開門見山,“董事會席位,龍先生方面佔三分之一,重大事項需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這就是變相的一票否決權,章程裡寫得明白。特別捐按年度利潤25%計提,每季度預繳,年終結算多退少補。”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修訂後的方案:“如果龍先生沒有異議,可以簽約了。”

龍二接過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不放過。

秦紹文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品。

約一刻鐘後,龍二放下檔案,從書桌上取過鋼筆。

“秦先生,我有一個問題。”筆尖停在簽名欄上方。

“請講。”

“建豐同志要這碼頭,究竟是為了戡亂,還是為了……”他頓了頓,“將來?”

秦紹文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龍先生是聰明人。”他放下茶杯,“戡亂是眼前,將來是長遠。眼前的事要做,長遠的事也要鋪路。建豐同志今年三十六歲,不是六十三歲。”

龍二沒有再問。

他在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蓋了私章。

秦紹文收好檔案,站起身,伸出手。

“龍先生,從今天起,咱們是自己人了。”

龍二握住他的手。

送走秦紹文,龍二獨自站在書房窗前,望著那棵梧桐樹。

五月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駁陸離。

他想起1938年在上海,第一次見杜月笙。

那時杜先生五十一歲,已是名滿天下的“海上聞人”,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通吃。可日本人打進租界,杜先生還是要逃港島,逃重慶。

臨走時,杜先生請他吃飯,席間說了一句話。

“龍二,上海灘是水,人都是船。水能載你,也能覆你。我杜月笙在上海三十年,到頭來還是船。”

如今,輪到他龍二當這艘船了。

他把船開進了建豐的港口,交出了舵。

是為了不被水淹,也是為了將來能換條更大的船。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阿豹進來,低聲道:“二爺,吳站長來了。”

龍二轉身:“請大哥到書房。”

吳敬中進門時,臉色有些疲憊。

他在南京待了一週,軍統改制的各種檔案、會議、應酬,耗盡了這位五旬站長的精力。

“大哥,坐。”龍二親自斟茶,“南京的事定了?”

“定了。”吳敬中接過茶杯,“鄭介民掛名局長,毛人鳳主持工作,唐縱去警察總署。保密局成立後,各省站改為直屬組,編制縮減,經費壓三成。”

他嘆了口氣:“說是精簡,實則是削藩。委座怕再出一個戴雨農。”

龍二沒有接話。

他把那份簽了字的合作方案推到吳敬中面前。

吳敬中看了幾頁,臉色微變。

“你……把碼頭交出去了?”

“碼頭交出去,人還在。”龍二平靜道,“建豐要的是控制權,不是要趕我走。我讓出股權,換來官方背書,港島的資產更安全。長遠看,不虧。”

吳敬中沉默良久。

“建豐對你,比我想的還要看重。”

“不是看重我。”龍二搖頭,“是看重錢。津塘碼頭每年多少流水,建豐算得清。與其讓九十四軍、中統、軍統一堆人搶食,不如交給他信得過的人統管。我不過是那個人。”

他頓了頓,看著吳敬中:“大哥,你有退路的。”

吳敬中抬眼。

“冠華姐這次去港島,看了產業,也看了小凱。”龍二輕聲道,“她在山頂那棟宅子站了很久,說等忙完津塘的事,想和大哥去那裡養老。”

吳敬中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

“我在軍統二十一年。”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從青浦班教官,到敵後區長,到津塘站長。戴局長在時,我是他手裡一把刀;戴局長不在了,我是建豐眼裡一塊磚。刀鈍了可以換,磚舊了可以扔。”

他抬起頭,看著龍二:“兄弟,我今年五十二了。”

龍二沒有勸他。

他只是說:“大哥,瑞士賬戶裡的錢,夠你和冠華姐過幾輩子了。港島的房子,明年就能入住。小凱在教會學校讀書,英文講得比我還好。晚秋生了兒子,取名懷南,長得像極了我。”

他頓了頓:“津塘很好,但不是非要死在這裡。”

吳敬中閉上眼。

他想起戴笠墜機那晚,自己徹夜未眠,反覆想一個問題。

這一生,究竟為誰辛苦為誰忙?

答案他沒找到,只知道自己累了。

“建豐那邊……”他睜開眼,“我這麼退了,他會怎麼想?”

“大哥,你是建豐的同學,是他在津塘最信任的人。”龍二道,“你急流勇退,不是背叛,是成全。你把位置騰出來,讓給年輕人,建豐面上有光。你帶著多年經營經驗全身而退,以後建豐用得上你的地方,你還能出山。”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最重的籌碼:“大哥,冠華姐跟我提過,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自己的孩子。小凱是她帶大的,她在港島那幾天,天天抱著不肯撒手。”

“你讓她回去跟小凱住,帶小凱讀書,送小凱長大成人。這比你在津塘再熬十年,更有意義。”

吳敬中久久無言。

他端起茶杯,茶水已經涼了。

“讓我想想。”他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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