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璀璨。遠處九龍半島的燈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箔。
“紀香妹妹,”她輕聲道,“你說,咱們這些人,折騰來折騰去,甚麼時候是個頭?”
紀香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窗外的夜色,許久才道:“梅姐,我是日本人。我的國家已經打沒了,我的親人也都不在了。二爺收留我,給我事做,給我地方住,讓我還能像個人一樣活著。”
她轉過頭,看著梅冠華:“我不懂甚麼黨國大業,也不懂主義。我只知道,跟著二爺,保住眼前這些人,平平安安過完這輩子,就夠了。”
梅冠華握住她的手。
兩人都沒再說話。
接下來幾天,紀香安排梅冠華實地考察了遠東公司在港島的幾處產業。
中環德輔道的一棟四層寫字樓,租給一家英商洋行,月租兩千港幣;西環的碼頭倉庫,堆滿了從南洋運來的橡膠和大米;灣仔還有一處正在裝修的公寓樓,準備改建成酒店。
梅冠華不懂生意,但她看人。
陪她考察的經理是紀香從天津帶來的老人,話不多,賬目清楚,對龍二忠心耿耿。
倉庫的工頭是個廣東人,精明幹練,但眼神正,不欺客。
寫字樓的租戶是英國人,傲慢但也守規矩。
這些產業,這些人事,都是龍二一手搭起來的架子。
而支撐這個架子的,是錢,是人脈,更是龍二這些年積攢下的“信”。
自己在英資和美國的銀行存的美元、金條、古董,拿著證件核實身份,自己隨時可以取出來。
梅冠華忽然有些明白,為甚麼龍二能在津塘站得這麼穩。
不是因為他會鑽營,不是因為他攀附了戴笠、巴結了美軍,而是因為他做事有底線,用人不疑,分錢大方。
這樣的人,就算戴笠死了,就算軍統改制成保密局,照樣有人願意跟他。
考察的最後一天,紀香帶梅冠華去了山頂。
那裡有一棟正在裝修的宅邸,三層西式洋樓,帶花園和網球場。
“這是二爺給自己留的。”紀香道,“他說,等忙完津塘的事,想帶晚秋和孩子來這裡住。”
梅冠華站在露臺上,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
海風拂面,帶著南方特有的溼潤溫熱。
她想起津塘的春天,碼頭海風依舊凜冽,懸鈴木剛抽新芽。
想起吳敬中書房裡那件宋代官窯瓷瓶,他摩挲瓶身時眼底的溫柔。
老吳,也該來看看。
四月二十六日,梅冠華離開港島的前一晚。
龍凱趴在她膝頭,小聲問:“梅姨,你甚麼時候再來?”
梅冠華摸著他的頭髮:“等梅姨回去把家裡的事忙完,就來看小凱。”
“那你快點忙完。”龍凱認真道,“等我長大了,我開飛機去接你。”
“好,梅姨等著。”
她把龍凱哄睡著,輕手輕腳走出兒童房。
客廳裡,王琳正在整理給她帶回津塘的特產——港島的點心、南洋的燕窩、龍凱畫的畫。
“王琳,”梅冠華坐下,看著她,“你恨過二爺嗎?”
王琳手上的動作停了。
半晌,她輕聲道:“恨過。”
“剛懷小凱那年,他說讓我跟吳大哥去重慶,自己留在津塘。那三年,我每天做夢都怕他出事。”
她把燕窩盒子蓋好,聲音平靜:“後來不恨了。他不是不想回來,是回不來。他不是不想娶我,是不能娶。”
她抬頭,看著梅冠華:“梅姐,二爺這輩子,身不由己的時候多,由己的時候少。他待我是真心,待小凱也是真心。這就夠了。”
梅冠華握住她的手。
窗外,港島的夜依舊繁華,燈火如晝。
四月二十七日,梅冠華登上返回津塘的客輪。
舷梯旁,龍凱又哭了。王琳抱著他,哄著:“小凱不哭,梅姨很快又會來的。”
梅冠華蹲下身,用帕子給龍凱擦眼淚:“小凱是男子漢,男子漢不哭。”
“我不是男子漢,我是小孩……”龍凱抽噎著。
“男子漢也是從小孩長大的。”梅冠華親了親他的額頭,“梅姨回去,跟你吳伯伯說,讓他也來看小凱,好不好?”
龍凱點頭,淚珠還掛在睫毛上。
汽笛長鳴。
梅冠華登上甲板,站在船舷邊,望著碼頭上越來越小的身影。
龍凱還在揮手。
她用力揮手回應,直到碼頭變成一條細線,消失在海平面下。
津塘,龍二宅邸。
五月上旬的夜風還帶著涼意。
梅冠華從港島回來已有七日,帶去的手信分發完畢,龍凱的照片裝進了吳敬中書房的相框裡。
龍二坐在書房沙發上,聽阿豹低聲彙報:“建豐同志那邊派來的人姓秦,三十出頭,在贛南時就跟著。這次來,明面上的理由是‘考察津塘物資流通秩序’。”
“實際呢?”龍二把玩著一枚古銅鎮紙。
“要錢,要碼頭,要人。”阿豹頓了頓,“胃口不小。”
龍二沒接話,望向窗外那棵法國梧桐。
五月了,葉子已經巴掌大,夜風一吹,沙沙作響。
他想起三年前在上海,也是這樣初夏的夜晚,戴笠第一次見他,說的那番話。
“你的船,可以開得穩,開得快,但舵,必須握在該握的人手裡。”
如今戴笠已死,船還在,舵手卻要換了。
“明天請那位秦先生來碼頭看看。”龍二起身,“讓李迅準備一下,三號泊位、四號倉庫、聯興貨棧的賬目,都拿出來。”
阿豹一愣:“二爺,那些可都是……”
“都是要給出去的。”龍二平靜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建豐要的是誠意,我就給他誠意。至於他拿不拿得穩,那是他的事。”
第二天下午,秦先生如約來到津塘碼頭。
此人名秦紹文,三十三歲,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裝,戴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銳利。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夾著公文包,一個提著照相機。
龍二親自陪同,從三號泊位看到四號倉庫,從聯興貨棧看到排程室。
“津塘港現有萬噸級泊位四個,五千噸級六個。”李迅在一旁介紹,“三號、四號泊位是我們公司在運營,年吞吐量約八十萬噸,主要貨物是煤、糧、建材。”
秦紹文邊聽邊點頭,不時問幾句:“倉儲費率多少?”“與鐵路銜接如何?”“美軍事物資優先權怎麼算?”
李迅一一作答。龍二在旁偶爾補充,並不多言。
參觀結束時,秦紹文站在四號倉庫門口,望著碼頭上繁忙的裝卸景象,忽然問:“龍先生,這些產業,你經營了多久?”
“滿打滿算,兩年。”龍二道,“前年是接手日偽資產開始整頓,去年戴局長在時擴了規模。”
“兩年。”秦紹文咀嚼著這個數字,“兩年時間,從無到有,做到津塘港三分之一的運力。龍先生好手段。”
“亂世之中,求口飯吃。”龍二淡淡道,“比不得建豐同志胸懷天下。”
秦紹文看了他一眼,沒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