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4月16日,津塘碼頭。
春風裹挾著海腥味,梅冠華站在“順安號”客輪的舷梯旁,回頭望了一眼岸上送行的人。
吳敬中穿著深灰色風衣,沒打領帶,朝她點了點頭。
他身後兩步遠,王翠平攙著餘則成的胳膊,正朝梅冠華揮手。
“梅姐,到了記得發電報!”翠平喊。
梅冠華應了一聲,轉身登船。
她沒有讓吳敬中送自己進艙室。
四十七歲的女人了,半輩子跟著丈夫顛沛流離,從上海到重慶,從重慶到津塘,離別是家常便飯。
可這一次不同——她不是去避難,是去看半個“親兒子”。
艙室裡,梅冠華開啟手提箱,最上層壓著一張照片。
龍凱穿著教會學校的制服,規規矩矩站在淺水灣的沙灘上,身後是碧藍的海。
七歲了,眉眼長開了,越來越像龍二,但笑起來那個酒窩,還和三歲時一模一樣。
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照片上孩子的臉,眼眶發熱。
七年。
從重慶防空洞裡抱著襁褓中的龍凱躲警報,到如今隔著千里海路去看他。
她把照片貼胸收好,望向舷窗外漸漸遠去的津塘海岸線。
四天三夜的航程,梅冠華大半時間都坐在甲板的藤椅上,手裡做著針線——給龍凱織一件新毛衣,藏青色,耐髒,港島冬天也用得上。
同艙的是個上海太太,去港島投奔做生意的丈夫,一路上絮絮叨叨抱怨物價、抱怨傭人、抱怨房子太小。梅冠華聽著,偶爾點頭,心思卻飄得很遠。
她在想吳敬中臨行前那晚的話。
“冠華,你這次去港島,不光是看孩子。”吳敬中站在書房窗前,背對著她,“多住些日子,四處走走。龍二和咱們家在那邊有產業,龍二會安排人帶你看看。”
她當時沒多問,只說“好”。
幾十年的夫妻,她太瞭解吳敬中了。
他不是那種把“留後路”掛在嘴邊的男人,但他每走一步,都會把棋路想好。
這次讓她去看龍凱,看港島,就是在為她——也為他們夫妻——鋪那條後路了。
梅冠華低頭繼續織毛衣。
四月二十日上午,“順安號”靠泊維多利亞港。
碼頭上人來人往,穿旗袍的太太、著西裝的洋行職員、赤腳扛貨的苦力。
梅冠華提著箱子下船,四處張望。
“梅姐!這裡!”
人群裡,王琳穿著一身素淨的陰丹士林藍旗袍,揮著手擠過來。她比在津塘時白了些,眼角細紋淡了,整個人鬆弛下來。
“琳妹!”梅冠華迎上去,兩人緊緊握住手。
“梅姐,一路上累了吧?小凱在家等著呢,一早起來就鬧著要去碼頭接你,我怕他吹風,哄了好久才肯在家等。”王琳說著說著,眼眶先紅了。
梅冠華也紅了眼圈,嘴上卻道:“哭甚麼,我這不是來了。”
兩人相攜走向停車場。紀香派來的汽車等在路邊,司機是港島公司的人,彬彬有禮地接過行李。
車子駛出碼頭區,穿過中環的洋行高樓,沿著海邊公路開往淺水灣。
“你身體可好?那個穆晚秋沒有欺負你吧?”梅冠華問。
“我好著呢,穆晚秋性格很好,他坐月子悶壞了,還是我陪的她。小凱天天鬧著要去看弟弟,她又要靜養,家裡熱鬧得很。”王琳笑著,“紀香姐安排得周到,醫生、保姆都是最好的。二爺前陣子來電,說等津塘那邊穩了,也來看看。”
梅冠華點頭,沒接話。
龍二能不能來港島,甚麼時候能來,誰也說不好。
車子停在一棟三層白色洋樓前。
鐵門開著,院子裡一株高大的鳳凰木正開花,火紅的花瓣落了一地。
王琳還沒下車,一個小小的身影已經從門廊衝了出來。
“梅姨!梅姨!”
龍凱跑得像顆小炮彈,一頭扎進梅冠華懷裡。
梅冠華一把抱起他,孩子沉了不少,她險些沒站穩。
“哎喲,我們小凱長這麼高了!”她摟著龍凱,聲音發哽,“讓梅姨看看——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天天吃好多!”龍凱摟著她脖子,小臉在她肩頭蹭,“梅姨你怎麼才來?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
“梅姨要坐船,船要走好久。”梅冠華輕輕拍他的背,“這不就來了嗎?梅姨這次要多住些日子,陪你玩。”
“真的?”龍凱抬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王琳在一旁拭淚,笑著道:“進屋吧,晚秋妹妹還等著呢。”
客廳裡,穆晚秋產後恢復得很好,穿著寬鬆的家居服,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嬰兒。
看見梅冠華進來,她想起身,梅冠華連忙按住她:“別動,月子裡要養著。”
“梅姐,一路辛苦。”穆晚秋柔聲道,“小凱唸叨您好幾天了,昨晚還說要帶您去看他學校。”
“好,好。”梅冠華低頭看襁褓裡的嬰兒。
孩子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鼻樑挺直,眉眼像極了龍二。
“起名了嗎?”她輕聲問。
“起了,叫懷南。”穆晚秋看著兒子,眼底是溫柔的母性,“龍懷南。二爺說,讓他在南邊長大,平平安安的。”
龍懷南。
梅冠華默唸這個名字,心裡五味雜陳。
龍二給這孩子取名“懷南”,是希望他遠離北方的戰火,在南洋這片土地上安穩長大。而龍凱——那個還在院子裡追蝴蝶的孩子,七年前在重慶出生時,龍二正潛伏在日佔區,連兒子第一面都沒見上。
兩個兒子,一個生在戰時,一個生在戰後。生在戰時的註定要經歷顛沛,生在戰後的……但願能真的迎來和平。
下午,龍凱拉著梅冠華參觀他的“領地”。
教會學校離家不遠,穿過兩條安靜的街道就到。校園不大,紅磚校舍,操場上幾個外國孩子正踢足球。
“這是史密夫老師,他教我英文!”龍凱指著遠處一個金髮年輕人。
“這是圖書館,我有借書卡!”
“這是食堂,星期二的布丁最好吃!”
梅冠華牽著龍凱的手,聽他嘰嘰喳喳地介紹,心裡又酸又軟。
七年前在重慶,她抱著襁褓裡的龍凱躲警報,防空洞裡漆黑一片,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只能一遍遍哄:“小凱不怕,梅姨在,梅姨在……”
如今孩子在港島陽光下奔跑,說英文,吃布丁,不用再躲警報了。
可北方的戰火,又要燒起來了。
傍晚,紀香來了。
她還是那副幹練的模樣,一身灰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見到梅冠華,她點頭微笑:“梅姐,一路辛苦。安頓好了嗎?”
“紀香女士費心了,都很好。”梅冠華道。
兩人在客廳坐下,王琳沏了茶,抱著龍凱上樓哄睡覺。穆晚秋也帶著孩子回房休息了。
“梅姐,”紀香開門見山,“二爺電報裡說,您這次來,想看看港島的產業。”
梅冠華點頭:“敬中的意思,想了解了解這邊的行情。他在津塘這麼多年,攢了些家底,總不能都爛在那邊。”
紀香會意。
這不是“瞭解行情”,是要轉移資產。
“二爺交代過,梅姐想看甚麼,我都安排。”她從皮包裡取出一份清單,“這是遠東貿易公司在港島的主要投資,有航運、倉儲、進出口貿易,還有幾處房產。淺水灣這棟是二爺名下的,另有兩棟在中環出租,一棟在山頂自住。”
梅冠華接過清單,密密麻麻的條目看得她眼花。
她不懂生意,但她懂數字。
這些資產加起來,比她想象的還要多。
“二爺的意思是,”紀香壓低聲音,“津塘那邊的盤子太大,有些搬不動,有些不便搬。搬得動的,陸續往這邊轉;搬不動的……”
她頓了頓:“建豐同志那邊,有人願意接。”
梅冠華握清單的手微微一緊。
她明白了。
龍二這是要把津塘的產業,分一部分給太子系的人。
不是賣,是“轉交”。
名義上是合作,實則是納投名狀——用真金白銀換未來的庇護。
“敬中知道這事嗎?”她問。
“吳站長知道。”紀香道,“二爺說,等您回去,讓您當面和吳站長商量。”
梅冠華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