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若林失蹤第七天,李涯在行動隊辦公室盯著一份青幫線人遞來的碼頭記錄,整整一夜沒閤眼。
“港島東亞貿易公司”——龍二名下那條南洋航線,上個月有一筆五萬美元的款項匯入津塘碼頭工會的賬戶,備註是“勞務費”。
收款人簽字欄,光明正大的寫著“謝若林”三個字。
李涯指尖點在紙面上,久久不動。
他將這份記錄鎖進了自己的私人保險櫃。
謝若林是陸橋山那樁假情報案的關鍵人證,現在卻被龍二送去了港島——或者說,被龍二“保護”了起來。
陸橋山在求龍二幫忙。而龍二,出手了。
“隊長,陸處長那邊又提審錢友諒了。”孫大勇推門進來,壓低聲音,“這回用的是咱們‘發現’的那批藥品作引子,非逼著錢友諒交代紅區上線。”
李涯冷笑。
他借陸橋山的案子塞進那批“證物”,本是想把水攪渾,把陸橋山的功勞變成燙手山芋。
沒想到陸橋山將計就計,乾脆順著這根竿子往上爬——只要錢友諒“供出”紅黨,這案子就從經濟貪腐升級為通共大案,他陸橋山就不是查貪的,是肅奸的,分量完全不同。
“錢友諒招了嗎?”
“還沒。但人已經嚇破了膽,扛不了幾輪。”孫大勇猶豫道,“隊長,咱們要不要……做點甚麼?”
李涯沉默半晌,起身:“我去見站長。”
吳敬中正在辦公室裡把玩一件新得的明代銅爐,聽李涯說完,放下銅爐,看了他片刻。
“李涯,你知道錢友諒的堂叔是誰嗎?”
李涯一怔。
“錢卓倫,侍從室機要秘書。”吳敬中語氣平淡,“雖然只是個遠房親戚,但南京那邊已經有人打電話來‘關心’案情了。建豐同志的意思是,查貪腐可以,但不要牽扯太廣,影響大局。”
李涯心中微凜。
陸橋山敢動錢友諒,是拿著建豐“整頓吏治”的令箭。
可現在建豐本人都遞話“不要牽扯太廣”——這說明錢卓倫那邊走了門路,而建豐選擇了收手。
“站長,那批藥品……”李涯試探。
“那批藥品是日本遺棄物資,來源不明,做不得鐵證。”吳敬中擺擺手,“錢友諒案到此為止,移交南京法辦。你手裡的線索,另案處理吧。”
另案處理。
這四個字,就是把李涯塞進錢友諒案的那些“證物”全部作廢了。
李涯垂首:“是,學生明白。”
他知道吳敬中在平衡——陸橋山已經出了風頭,不能再讓他坐大;李涯受了委屈,但也不能讓他翻盤。兩人各打五十大板,站長才能繼續穩坐釣魚臺。
可他李涯,不是來當棋子給人擺佈的。
“站長,”李涯忽然抬頭,“錢友諒案可以結,但謝若林必須找到。此人與馬奎案、與九十四軍的衝突都有牽連,若不查清,日後必成隱患。”
吳敬中看著他,目光復雜。
“謝若林……你查不到他的。”
“學生知道他在港島,在龍二手裡。”李涯直視吳敬中,“只要龍專員肯交人,案子就能破。”
吳敬中沉默良久。
“李涯,龍二不是軍統的人。他是美軍顧問,是建豐同志都點頭認可的‘愛國商人’。你要查他,得有鐵證。你有嗎?”
李涯沒有。
他只有那份匯款記錄,但“勞務費”三個字,證明不了甚麼。
“學生……會找到鐵證的。”
吳敬中嘆了口氣:“去吧。記住,別硬來。”
李涯離開後,吳敬中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龍二藏起謝若林,是為陸橋山消災;李涯要查龍二,是為自己立功。
這兩人鬥法,要把龍二也捲進來。
真是痴心妄想!
而他吳敬中,正好趁這機會,去南京走一趟。
津塘站收到南京局本部急電:鄭介民、毛人鳳、唐縱聯名召見各站主官,商討軍統改組事宜。
“站長,這電報來得蹊蹺。”餘則成將電文雙手呈上,“鄭副局長、毛主任、唐處長三人聯名,前所未有。”
吳敬中接過電文掃了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長長舒了口氣。
時機到了。
“則成,你看家。”他起身,“橋山、李涯那邊,有急事讓他們先商量著辦,拿不準的等我回來。”
“是。站長這次去南京……”
“軍統要改制成保密局,許多事要定盤子。”吳敬中走到窗前,看著院裡那棵老槐樹,“局本部亂,咱們更得穩。”
他沒說的是,這趟去南京,最重要的不是局本部的會,而是另一場約。
當天傍晚,吳敬中乘坐特快列車離開津塘。
次日清晨,火車抵達南京下關站。
他沒有立刻去局本部報到,而是先去了雞鳴寺附近那處僻靜公館。
陳先生已經在等了。
“敬中兄,一路辛苦。”陳先生親自斟茶,“建豐同志下午三點有空。”
吳敬中雙手接過茶杯:“多謝陳先生安排。”
“不必謝我。”陳先生看著他,意味深長,“建豐同志對津塘最近的動靜很關注。錢友諒那案子,辦得好——辦得及時。只是……”
他頓了頓:“聽說你們站裡那個新來的行動隊長,又在查甚麼舊賬?”
吳敬中知道瞞不過:“李涯,剛從西北交換回來。能力很強,就是太較真。”
“較真是好事,但要看對誰較真,對甚麼事較真。”陳先生淡淡道,“九十四軍是戡亂主力,周應龍是陳誠部長的人。建豐同志正在爭取陳部長的支援,這時候和地方駐軍鬧意氣,不是添亂嗎?”
“敬中回去一定嚴加約束。”
“還有那個龍二……”陳先生話鋒一轉,“他在港島的生意,建豐同志是認可的。但聽說他最近在轉移資產?”
吳敬中心中一凜,面上不顯:“龍二是個謹慎人,可能是為戰亂做兩手準備。他對黨國、對建豐同志,一直是忠心的。主動捐了五萬美金給重建基金。”
“忠心不忠心,不在捐錢多少。”陳先生放下茶杯,“建豐同志的意思是,龍二這個人可以用,但要讓他明白,他能在津塘立足、能在港島發展,靠的不是美國人,不是戴雨農,是黨國。黨國給他的,黨國也能收回去。”
吳敬中垂首:“敬中明白。”
“你明白就好。”陳先生語氣緩和,“去吧,別讓建豐同志等。”
下午三點,吳敬中如約來到一座不顯眼的宅邸。
建豐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些,眉宇間多了幾分沉鬱——和談破裂,內戰將起。
“敬中來了,坐。”
建豐沒有寒暄,直接步入正題:“軍統改組的事,委座已經定了。情報司併入國防部二廳,行動部門獨立成保密局。局長人選……”
他頓了頓:“鄭介民掛名,毛人鳳主持實際工作。”
吳敬中心中雪亮。
鄭介民有名無實,毛人鳳掌控實權,唐縱外調——這是蔣介石對軍統“分而治之”的老把戲。
戴笠死了,軍統這頭巨獸必須被肢解,才能讓所有人安心。
“津塘站改編為保密局津塘直屬組,你繼續當組長。”建豐看著他,“但編制縮減三分之一,經費也要壓。敬中,你有甚麼想法?”
吳敬中早有準備:“津塘情況特殊,美軍駐在,合作專案多。若大幅裁員減費,恐影響工作銜接,也給美方留下政局不穩的印象。”
建豐點頭:“所以需要你在現有框架內,自己想辦法。裁員減費是委座定的原則,不能改。但具體怎麼裁、裁哪些人,你有自主權。”
吳敬中聽懂了。
這是讓他趁機清理門戶——裁掉那些不聽話的、沒背景的、或者……礙事的人。
“學生明白。”
“還有件事,”建豐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津塘碼頭和航運,是華北物資轉運樞紐。戡亂開始後,軍需補給、經濟管制都會加強。龍二那條線……”
他抬眼看向吳敬中:“可靠嗎?”
吳敬中斟酌著回答:“龍二重利,也重情。他能在津塘立足,靠的是美軍關係,也靠我的支援。只要讓他看到,跟著黨國、跟著建豐同志有前途,他會是可靠的。”
“可靠……”建豐咀嚼著這個詞,“那就看你怎麼用了。”
他合上檔案:“龍二在港島的資產轉移,我知道。這不奇怪,亂世之中,誰都給自己留後路。但有一條底線——他和美國人合作可以,不能損害國家利益;他在港島賺錢可以,不能成為紅黨金庫。敬中,你替我盯緊他。”
“是。”
“還有你。”建豐看著他,“給自己留後路,人之常情。但後路留得太遠,前路就走不穩。敬中,你是聰明人,知道甚麼時候該全力向前。”
吳敬中後背微汗,躬身:“學生銘記。”
離開宅邸時,天色已暮。
他坐進車裡,點燃一支菸,久久不語。
建豐甚麼都知道——知道他在瑞士開了賬戶,知道梅冠華要去港島探望王琳,知道他在為自己準備退路。
但建豐沒有點破,只是敲打,只是提醒。
因為他還需要吳敬中在津塘替他盯著龍二、穩住美軍、協調九十四軍。
這是交易。
吳敬中吐出一口菸圈。
交易也好,只要還有被利用的價值,他就還是安全的。
當晚,他給梅冠華髮了封電報:“南京事畢,數日即歸。汝赴港探親之事,可擇期啟程,勿慮。”
梅冠華在津塘收到電報時,她拿著龍凱從香港寄來的照片,看了又看。
而千里之外的港島淺水灣,龍凱正在家庭教師的教導下,一筆一劃地寫漢字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