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黃埔路官邸。
秦紹文的電報在暮色時分送達蔣經國案頭。
電文不長,卻資訊慢慢——津塘碼頭三號、四號泊位及聯興貨棧的“合作框架協議”已草簽,龍二讓出了收益權,掛名在“復興實業公司”名下。
隨電文附上的,還有一份手寫的“津塘物資流通現狀評估”,詳細列出了駐軍、警察局、軍統各方在碼頭利益鏈中的佔比。
蔣經國將電報遞給坐在對面的黃少谷,自己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京城漸次亮起的燈火,長江對岸的浦口隱沒在暮靄裡。
他想起三年前在贛南推行新政時,那些陽奉陰違的地方士紳;想起去年隨行政院視察團到上海,那些在接收中大發橫財的接收大員們。
這個國家爛得太深了,根子上都是蛆。
“紹文辦事很利落。”黃少谷看完電報,摘下眼鏡擦拭,“龍二這個人,識時務。”
“識時務是不夠的。”蔣經國轉身,“我要的是能辦事的人。津塘那個地方,美軍盯著,九十四軍盤著,軍統那幫人各懷鬼胎。龍二能讓紹文三天就拿到東西,說明他在津塘扎的根比我們想象的要深。”
他頓了頓:“可他讓出來的,都是看得見的。那些看不見的——和美軍的關係網,往南洋的航線,還有那個替他跑香港的賬房先生——他捂得緊著呢。”
黃少谷點頭:“建豐的意思是……”
“再給他加道菜。”蔣經國走回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名單,“這是國防部二廳剛整理出來的,津塘地區‘戡亂時期臨時物資管制條例’草案。你讓紹文拿著這個去找龍二,就說——我請他幫忙,把津塘的物資流通‘規範’起來。”
黃少谷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眼皮微跳。
這份草案名義上是“管制”,實則是給龍二送了一道護身符——只要納入這個體系,龍二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生意就有了“合法”外衣。但同時,也就納入了蔣經國的監管範圍。
“龍二會接嗎?”
“他會接的。”蔣經國走到牆上掛著的軍用地圖前,手指點在津塘的位置,“吳敬中在津塘這些年,攢下的家底,有一半在龍二的賬上。現在戴笠死了,鄭介民和毛人鳳忙著搶局長的位置,顧不上津塘這塊肥肉。可他們遲早會想起來。龍二需要新的靠山,而我能給他的,比鄭介民、毛人鳳加起來都多。”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讓紹文告訴他,我要的不是他的錢,是他這個人。只要他真心替我辦事,將來津塘乃至華北的航運,都可以是他的。”
黃少谷合上資料夾,心中雪亮。
建豐這一手,比鄭介民、毛人鳳高明太多了——鄭毛二人要的是龍二的錢,建豐要的是龍二的“人”。
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了龍二這個地頭蛇,就等於在津塘楔進了一顆釘子,美軍、九十四軍、保密局,全都在這顆釘子的視野裡。
“我這就去給紹文發電報。”
“等等。”蔣經國叫住他,沉吟片刻,“再給吳敬中帶句話——就說我請他辛苦一趟,最近抽空來南京坐坐。有些事,當面聊比發電報清楚。”
黃少谷會意。
這是要給吳敬中吃定心丸,也是要敲打——你吳敬中在津塘的這些年,我都清楚。現在龍二的事,你配合得好,一切都好說;配合不好,有些賬就該算算了。
津塘,龍二宅邸。
秦紹文再次登門時,龍二正在書房裡看紀香從香港發來的電報。
電報說穆晚秋產後恢復很好,龍懷南能吃能睡,龍凱每天放學都要先去看弟弟才肯寫作業。末尾還有一行小字:“王琳姐託我問二爺安,說梅姐回去後常來信,吳站長身體還好,讓二爺別太掛念。”
龍二看著這行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把電報摺好,放進書桌暗格裡,抬頭看向秦紹文帶來的那份“物資管制條例”草案。
“秦先生,建豐同志這是……要給我發執照?”
秦紹文笑了笑:“龍先生是明白人。建豐同志說了,津塘的物資流通,總要有人管。與其讓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插手,不如交給信得過的人。”
龍二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草案上輕輕敲擊。
這份東西的有效期最多三年,他比誰都清楚。
有了它,他那條通往西北的通道就等於有了“軍需物資”的合法外衣,再也不用擔心被軍統或者九十四軍查扣。
但同時,每一筆進出都要報備,都要接受監管——建豐的眼睛,會一直盯著這條通道。
三年能撈多少?有沒有後患?
“建豐同志的信任,龍某受寵若驚。”龍二緩緩道,“只是這‘管制’二字,牽扯太多。碼頭上有九十四軍的股份,倉庫裡有保密局的存貨,往來的船隻還掛著美軍的旗。萬一……”
“萬一有事,建豐同志會出面。”秦紹文打斷他,“龍先生,我說話直,你別見怪。您在津塘這些年,攢下的家底,別人不清楚,建豐同志是清楚的。戴局長在時,有他替您擋著。現在戴局長不在了,盯著您的人可不少。”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前陣子李涯隊長查的那個案子,最後雖然不了了之,但您應該知道,那份‘發現’的藥品,是誰放的。”
龍二眼神微凝。
李涯在錢友諒工廠“發現”的那批違禁藥品,他當然知道是誰栽的贓。
那是李涯想借陸橋山的案子立功,結果被陸橋山反手將了一軍——那些藥品最後被鑑定為“來源不明”,李涯偷雞不成蝕把米,在吳敬中面前灰頭土臉。
可秦紹文這時候提起這件事,顯然不是閒聊。
“秦先生的意思是……”
“建豐同志的意思是,”秦紹文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李隊長年輕氣盛,不懂規矩。可有些事,他不懂,別人懂。龍先生在津塘這麼多年,樹大招風,總要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龍二沉默良久。
窗外的法國梧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書房裡的座鐘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走。
“秦先生,建豐同志的這份好意,龍某心領了。”龍二終於開口,“只是龍某有個不情之請——這份‘管制條例’,能不能容我幾天,仔細琢磨琢磨?”
秦紹文看著龍二,臉上笑容不變:“龍先生請便。建豐同志說了,不急,您慢慢想。”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建豐同志還給吳站長帶了句話,說請他最近抽空去南京坐坐。有些事,當面聊比發電報清楚。”
龍二心頭一凜。
這話是說給吳敬中的,也是說給他龍二聽的——建豐在提醒他們,你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別想各自打小算盤。
與此同時,軍統津塘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