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48章 第466章 茶樓密談

午後,四如春茶樓。

二樓最裡的“聽雨軒”包間,門窗緊閉。陸橋山提前半小時就到了,罕見地沒有帶任何隨從。他坐在臨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焦灼。

夥計第三次進來續水時,陸橋山終於忍不住問:“龍專員還沒到?”

“陸處長稍安,龍專員說路上有些耽擱,馬上就到。”夥計躬身退下。

又過了約一刻鐘,樓梯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門被推開,龍二一身深灰色長衫,手裡提著個黃楊木手杖,神色從容地走進來,身後只跟著阿豹一人。

“陸處長,久等了。”龍二拱手致歉,“碼頭那邊臨時有點事,耽擱了。”

“龍專員客氣,請坐。”陸橋山起身相迎,示意阿豹也坐。

阿豹卻退到門邊,背對房門而立,顯然是在把風。

陸橋山眼皮微跳,但沒說甚麼,親自給龍二斟茶:“這是新到的西湖龍井,龍專員嚐嚐。”

龍二端起茶杯,輕嗅茶香,卻不急著喝:“陸處長這麼急找我,可是出了甚麼事?”

陸橋山放下茶壺,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龍專員,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李涯在查謝若林,還在翻馬王鎮哨卡的舊賬。他這是衝我來的。”

龍二輕啜一口茶,神色不變:“李隊長新官上任,想立威,可以理解。查謝若林……謝老闆做情報買賣,底子不乾淨,查他也不算錯。”

“若是尋常查案,我自然無話可說。”陸橋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變得銳利,“但龍專員可知,李涯給謝若林安的甚麼罪名?”

“哦?”

“通共!”陸橋山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他說謝若林借情報買賣為紅黨服務,還懷疑馬奎案裡那些‘峨眉峰’的假情報,是謝若林受紅黨指使故意賣給馬奎,意圖擾亂軍統內部!”

龍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個罪名很重,也很巧妙。如果坐實,不僅謝若林必死無疑,連帶著經手此案的陸橋山、乃至整個津塘站的工作組,都要被質疑失察——畢竟“峨眉峰”案是工作組在津塘期間“最大的成果”。

“李隊長……倒是敢想。”龍二緩緩道。

“他何止敢想,他是真要這麼幹!”陸橋山情緒有些激動,“龍專員,你想想,謝若林一旦落在他手裡,嚴刑逼供之下,甚麼口供掏不出來?到時候,他完全可以讓謝若林‘招認’,說那些假情報是我陸橋山授意偽造的,目的就是陷害馬奎、干擾工作組!那我就是勾結紅黨、破壞肅奸的重罪!”

他喘了口氣,盯著龍二:“我倒了,下一個會是誰?盛鄉的生意,龍專員也知道一些。李涯查完謝若林,必然查盛鄉;查完盛鄉,就會查到馬王鎮黑市——那裡可不止有九十四軍的份!龍專員,你的‘聯合貨運’在馬王鎮的倉庫,每個月進出多少貨,你不會不清楚吧?”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龍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陸處長,你這話,是在威脅我?”

“不敢!”陸橋山連忙擺手,語氣放緩,“龍專員,我是真心實意來找你商量對策的。咱們在津塘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打下這片基業,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一個李涯,把所有人的飯碗都砸了?”

他湊得更近,聲音幾乎微不可聞:“龍專員,我陸橋山是甚麼人,你最清楚。我沒甚麼大志向,就想升官發財,過安穩日子。戴局長在時如此,現在也是如此。可李涯不一樣——他是真信那套‘黨國大業’的!他眼裡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我們這些‘撈偏門’的!他要反共,要肅清內部,要立功往上爬!可他的‘肅清’,會把我們所有人的財路、退路,全給堵死!”

龍二靜靜聽著,手指依舊有節奏地敲擊桌面。

陸橋山見他不動聲色,咬牙加碼:“龍專員,只要你幫我過了這一關,把李涯按下去,副站長之位我志在必得。到時候,津塘站就是你我二人的天下!你要做生意,我全力配合;你要走貨,我一路綠燈;你要保甚麼人、送甚麼人出去,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何?”

包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

良久,龍二終於開口:“陸處長,李涯是吳站長的學生,剛立了大功回來,風頭正盛。動他,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陸橋山急道,“所以我才來找龍專員你!在津塘,論手段、論人脈、論和美國人的關係,誰能比得上你?只要你肯出手……”

“我怎麼出手?”龍二打斷他,“李涯查案,名正言順。我以甚麼理由阻攔?難道跑去跟吳站長說,李涯查謝若林會壞了我的生意?”

陸橋山語塞。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看,然後轉身:“陸處長,李涯要查,就讓他查。但查案,總需要線索,需要人證物證。”

陸橋山眼睛一亮:“龍專員的意思是……”

“謝若林這個人,神出鬼沒。他欠了青幫的錢,出去避風頭,合情合理。”龍二坐回椅子上,“李涯就算想查,找不到人,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拖上三個月半年,他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也就燒得差不多了。”

“可李涯已經派人全城搜查了……”

“津塘這麼大,藏個人還不容易?”龍二淡淡道,“再說了,謝若林做情報買賣,仇家不少。萬一他‘不小心’被仇家找到,出了甚麼‘意外’……那也只能怪他命不好。”

陸橋山倒吸一口涼氣。

龍二這是要滅口!徹底切斷李涯的線索!

“可……可謝若林萬一已經落在李涯手裡……”

“那就更簡單了。”龍二端起茶杯,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情報販子的供詞,能有多少分量?他可以說受你指使,我也可以找人證明他精神錯亂、胡言亂語。別忘了,李涯自己也才剛從紅區交換回來——他在西北那幾個月,到底經歷了甚麼,有沒有被赤化,誰能說得清?”

陸橋山瞳孔驟縮。

他聽懂了龍二的潛臺詞:如果李涯非要撕破臉,那就反咬一口,質疑李涯在西北被俘期間的“忠誠度”!這可是致命一擊——對於一個潛伏特務來說,被俘經歷永遠是洗不掉的汙點。

“高明!”陸橋山由衷讚歎,“龍專員思慮周全!那……謝若林那邊……”

“謝老闆是個聰明人。”龍二意味深長地說,“他知道甚麼時候該出現,甚麼時候該消失。陸處長放心,他‘意外’之前,該閉嘴的,都會閉嘴。”

陸橋山徹底鬆了口氣。

有龍二這句話,謝若林這個隱患就算解除了。

“那李涯查馬王鎮哨卡記錄的事……”

“九十四軍的事,讓九十四軍自己頭疼去。”龍二擺擺手,“周應龍剛打了李涯二十軍棍,這筆賬李涯記著呢。咱們只需要……給週上校遞個話,提醒他李涯在翻舊賬,懷疑哨卡‘檢修’那晚有貓膩。剩下的事,週上校知道怎麼做。”

陸橋山會意。九十四軍為了維護馬王鎮的黑市利益,絕不會讓李涯深查。上次是軍棍,下次……可能就沒這麼客氣了。

“還有一件事,”龍二看著陸橋山,“陸處長想當副站長,光靠打擊李涯不夠。你得有實實在在的功勞,讓南京那邊覺得非你不可。”

“龍專員有甚麼指點?”

“工作組走了,但建豐同志對津塘的‘整頓’才剛開始。”龍二緩緩道,“建豐最恨甚麼?貪腐。津塘接收期間,多少人中飽私囊,你比我清楚。挑幾個沒甚麼背景、吃相又難看的,做成鐵案,報上去。這是‘整頓吏治’的政績,鄭副局長在南京幫你說話,也硬氣。”

陸橋山心中豁然開朗。

對啊,李涯查紅黨,他陸橋山可以查貪腐!方向不同,但都是“忠於黨國”!而且查貪腐得罪的是地方蠹蟲,不得罪高層,還能向建豐表忠心!

“龍專員一語點醒夢中人!”陸橋山激動地站起來,深深一躬,“橋山若能如願,必不忘龍專員今日之情!”

“陸處長客氣。”龍二也起身,“時候不早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我送您。”

“不必,陸處長留步。”

龍二帶著阿豹離開包間。樓梯上,阿豹低聲問:“二爺,真要和陸橋山合作?”

“合作?”龍二輕笑,“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陸橋山想借我的手除掉李涯,我想借他的手轉移視線。各取所需。”

“那謝若林……”

“送走了嗎?”

“按您的吩咐,昨晚已經送上船了,去南洋。他手裡那些關於陸橋山的黑材料,也‘換’過來了。”阿豹做了個手勢。

“很好。”龍二點頭,“記住,謝若林這個人,永遠‘可能還活著’。這是懸在陸橋山頭上的一把刀,甚麼時候落下來,我們說了算。”

兩人走出茶樓,上了停在巷口的黑色轎車。

車上,龍二閉目養神,腦中卻在飛速盤算。

陸橋山說得對,李涯是個大麻煩。這個人太“正”,太“硬”,眼裡只有任務和忠誠。這樣的人,會破壞津塘多年來形成的微妙平衡,也會威脅到那條至關重要的秘密通道。

但直接除掉李涯,風險太大。吳敬中不會答應,南京方面也會追查。

最好的辦法,是讓李涯自己犯錯,或者……讓更有力量的人去對付他。

九十四軍的周應龍,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阿豹,”龍二睜開眼,“給週上校府上送份禮,就說感謝他上次在馬王鎮‘主持公道’。另外,悄悄遞句話:李涯隊長年輕氣盛,不懂規矩,還在查哨卡的事,讓週上校多包涵。”

“是。”

“還有,”龍二補充道,“讓佟書文在香港待穩,沒我訊號不要有任何動作。通知餘主任,近期一切小心,李涯可能會加強對內部的監控。”

“明白。”

車子駛入繁華街道,龍二看著窗外匆匆行人,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陸橋山和李涯的爭鬥,只是開始。

戴笠死了,軍統這棵大樹倒了,猢猻們不僅要爭食,還要在新的森林裡找到棲身之所。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