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軍營房的一次軍棍,抽裂的不僅是李涯後背的皮肉,更打碎了他在津塘站剛剛試圖建立的權威。
養傷歸來的李涯,能清晰感受到行動隊內氣氛的微妙變化。
那些原本因他專業能力而敬畏的隊員,如今看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一個被地方駐軍當眾責打、站長卻只是“打電話說誤會”的行動隊長,分量顯然輕了。
“隊長,這是你要的馬王鎮哨卡八月前後的往來記錄。”孫大勇將一疊檔案放在李涯桌上,語氣恭敬,但動作少了之前的緊繃。
李涯翻看著記錄——太乾淨了。
八月十五日晚,哨卡“例行檢修”兩小時的報備檔案齊全,簽字蓋章一應俱全,九十四軍後勤處、津塘警察局備案記錄完全吻合,甚至還有當時值班哨兵“證實檢修存在”的詢問筆錄。
完美得不真實。
“檢修原因?”李涯指著檔案上一行小字。
“電路老化,夜間照明故障。”孫大勇回答,“九十四軍後勤處的技術員出具了檢測報告,警察局派人複核過。”
“技術員叫甚麼?現在人在哪兒?”
“叫趙工,全名趙德柱。上個月……調去北平了。”
李涯冷笑。
人證調走,物證齊全,程式完美。這就是津塘,一切都可以在規矩內完成,而規矩永遠掌握在制定者手裡。
“隊長,”孫大勇猶豫了一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九十四軍那邊……週上校讓人遞了話。”孫大勇壓低聲音,“說上次是誤會,讓隊長別往心裡去。還說……馬王鎮的事,軍統最好別再碰,那是九十四軍和警察局的‘聯合治安區’。”
“聯合治安區?”李涯抬頭,“誰劃的?我怎麼不知道?”
“是……是去年戴局長在時,吳站長和九十四軍、警察局三方籤的備忘錄。馬王鎮黑市規範化管理,稅收三七分,軍統佔三成,但不過問具體經營。”
李涯愣住。
原來如此。
馬王鎮從來不是秘密,而是各方默許的蛋糕。他去查,不是查走私,是動所有人的乳酪。
“檔案在哪?”他聲音乾澀。
“機要室有存檔,密級‘內部’。”孫大勇頓了頓,“站長可能……以為您知道。”
李涯靠在椅背上,後背的傷疤隱隱作痛。
他不知道。
沒人告訴他。
陸橋山沒有,吳敬中更沒有。
他們看著他像個愣頭青一樣撞上去,然後被現實狠狠抽回來。
“出去吧。”李涯揮揮手。
孫大勇走到門口,又回頭:“隊長,其實弟兄們都佩服您。敢跟九十四軍硬頂的,站裡沒幾個。但是……津塘這地方,光硬頂不行。”
門輕輕關上。
李涯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在西北潛伏的那些年。危險,但純粹。敵我分明,任務清晰。可回到軍統,回到這個所謂“自己人”的地方,卻發現這裡的水比紅區更深、更渾。
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每句話都有潛臺詞,每個行動都牽扯無數利益。
而他李涯,像個闖入別人棋局的莽夫,還沒看清棋盤就差點被吃掉。
必須改變策略。
硬頂不行,就迂迴。明查受阻,就暗訪。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自己整理的名單——這是回津塘後,透過各方渠道蒐集的“可疑人員”初篩名單。原本想按程式一步步查,現在看,得換種方式了。
名單上第三個名字:周亞夫。
機要室會計,馬奎生前安排的監聽者,如今倒向餘則成。
這個人,或許是個突破口。
同一時間,站長辦公室。
吳敬中正在接南京的長途電話,臉色凝重。
“是,建豐同志的意思我明白……津塘的穩定是大局,軍隊不能亂……明白,我一定處理好。”
結束通話電話,他揉著眉心,對坐在沙發上的餘則成和陸橋山說:“南京的壓力很大。和談徹底破裂了,委座已經下令,各戰區做好‘戡亂’準備。這個時候,地方駐軍是關鍵,不能出亂子。”
陸橋山立刻表態:“站長,李隊長年輕氣盛,不懂大局。我已經勸過他,可惜他不聽。”
“則成,你怎麼看?”吳敬中看向餘則成。
餘則成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學生以為,李隊長初衷是好的,想肅清隱患。但方法欠妥,激化了與九十四軍的矛盾。現在和談破裂,內戰一觸即發,軍隊的地位會更重要。我們軍統……應該配合,而不是添亂。”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李涯的“忠心”,又點出了他的“錯誤”,最後落腳到“大局”。
吳敬中滿意地點頭:“則成說得對。橋山,你是情報處長,要多幫襯李涯,讓他儘快熟悉津塘的規矩。另外——”
他頓了頓:“副站長的事,鄭副局長又催了。但眼下站裡接連出事,馬奎剛死,李涯又和九十四軍衝突,這時候提副站長,南京會覺得津塘站不穩。再等等吧。”
陸橋山心中一沉,但面上恭敬:“學生明白,一切聽站長安排。”
他知道,吳敬中這是在敲打他——李涯惹事,你陸橋山也別想趁機上位。
“還有件事,”吳敬中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建豐同志批示,要各地整頓經濟秩序,追繳抗戰期間流失的國家資產。津塘是重點。橋山,這件事你牽頭,則成配合。挑幾個典型,辦成鐵案,給上面看看我們的決心。”
陸橋山眼睛一亮。
這是龍二指點過的路!查貪腐,立政績,向建豐表忠心!
“站長放心,我一定辦好!”他接過檔案,“只是……查的範圍和尺度?”
“你把握。”吳敬中意味深長,“記住,要查得讓人心服口服,也要查得……不影響穩定。”
“明白。”
離開站長辦公室,陸橋山心情複雜。
副站長之位推遲,是壞事;但拿到查貪腐的差事,是好事。只要辦漂亮了,這就是他陸橋山“整頓吏治、忠心為國”的鐵證,到時候副站長之位更穩。
“餘主任,”走廊裡,陸橋山對餘則成說,“查賬的事,還得你機要室多支援。所有資金往來記錄,我都要調閱。”
“陸處長放心,機要室全力配合。”餘則成點頭,“不過李隊長那邊……似乎也在查一些舊賬。”
陸橋山冷笑:“讓他查。馬王鎮的跟頭還沒摔夠?”
兩人各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