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軍統津塘站。
李涯臉上帶著傷，忍著背後的劇痛，走進站長辦公室。
吳敬中正在練字，抬頭看見他蒼白的臉色，放下毛筆：“李涯？你這是……”
“站長，九十四軍周應龍，無故毆打軍統軍官。”李涯聲音嘶啞，“請您做主。”
吳敬中示意他坐下，親自倒了杯茶：“慢慢說，怎麼回事？”
李涯將馬王鎮的事說了一遍，隱去了謝若林情報的來源，只說是“線報”。
吳敬中聽完，沉默良久。
“李涯啊，”他嘆了口氣，“你剛回來，有些情況不瞭解。
馬王鎮的黑市，關係複雜。九十四軍、警察局、還有地方幫會，都有份。
軍統去查，不是不可以，但要講究方法。”
“他們走私違禁品，證據確鑿！”李涯激動地說，“那個老疤，明顯是……”
“老疤昨天半夜死了。”吳敬中打斷他，“九十四軍說，是突發急病。屍體已經燒了。”
李涯如遭雷擊。
人證沒了。死無對證。
“站長，這是滅口！”他站起來，“九十四軍肯定有問題！我請求徹查！”
“查？怎麼查？”吳敬中看著他，“周應龍是黃埔三期，陳誠部長的人。
九十四軍是津塘駐防主力，美軍都要給他們三分面子。你讓我為了一個沒有證據的‘線報’，跟九十四軍翻臉？”
李涯說不出話。
他第一次感到無力。在西北潛伏時，雖然危險，但目標明確，敵我分明。回到軍統，卻發現這裡的水更深，更渾。
“可是站長，軍統的權威……”
“戴局長不在了，軍統的權威，要靠我們自己去爭。”吳敬中走到窗前，“但不是硬爭。李涯，你能力很強，但太直。津塘這地方，直來直去，是要吃虧的。”
他轉身，目光深邃：“馬王鎮的事，到此為止。我會給周應龍打個電話，就說是個誤會。你好好養傷，行動隊的工作，暫時讓副隊長代理。”
“站長！”李涯不甘心。
“94軍必須給你一個交代，但你不能再主動挑釁。這是命令！”吳敬中語氣轉冷，“另外，我提醒你，以後行動之前，多跟橋山商量。他是情報處長，對津塘的情況更熟悉。”
按照電視劇，吳敬中盯緊了一個九十四軍的參謀長，然後斯蒂龐克男孩給疏通放了。
但現在，馬王鎮是我吳敬中的錢袋子，你是喝多了，也不問問我就斷我吳某的財路，那是多少量斯蒂龐克呀！
李涯情緒低沉，但猛然抬頭。
陸橋山！
這就是陸橋山的情報，是陸橋山“無意中”透露的。馬王鎮的陷阱，陸橋山會不會知情？甚至……參與？
他想起陸橋山那天在茶樓的話：“李隊長年輕有為，但津塘情況複雜，有些事急不得……”
當時以為是關心，現在想來，是警告？還是……嘲諷？
“學生明白了。”李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多謝站長教誨。”
他轉身離開，每一步都牽動背後的傷，但心裡的痛更甚。
看著李涯離去的背影，吳敬中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洪秘書悄聲進來：“站長，陸處長來了。”
“讓他進來。”
陸橋山走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站長，聽說李隊長受傷了？嚴重嗎？”
“皮肉傷，死不了。”吳敬中端起茶杯，“橋山啊，馬王鎮的事，你知道嗎？”
“剛聽說。”陸橋山推了推眼鏡，“李隊長也太急了，馬王鎮那種地方，怎麼能硬闖呢？九十四軍那些丘八，向來不講道理。”
“你事先不知道？”吳敬中盯著他。
陸橋山一臉無辜：“站長，我怎麼會知道李隊長的行動安排？行動隊現在直接向您彙報，我這個情報處長，也就是提供些背景資料。”
吳敬中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也是。李涯年輕氣盛，吃點虧是好事。對了，副站長的事，南京那邊有迴音了。”
陸橋山精神一振：“鄭副局長怎麼說？”
“原則上同意設立副站長，但人選要慎重。”吳敬中慢悠悠地說，“橋山，你資歷夠，能力也有。但最近站裡事情多，馬奎剛死，李涯又受傷，副站長的事，先放一放。等局面穩定了再說。”
陸橋山心中暗罵，面上卻恭敬：“站長考慮周全，學生聽從安排。”
他知道，這是吳敬中的平衡術——既用他制衡李涯，又不讓他一家獨大。
“對了，”吳敬中像是想起甚麼，“盛鄉的生意，最近收斂點。李涯知道有人使絆子，他還吃了虧，但以他的性子，不會善罷甘休。別讓他抓到把柄。”
“學生明白。”陸橋山後背冒出冷汗。
吳敬中甚麼都知道。
李涯在家養傷三天。
這三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陸橋山在耍他。
從陸橋山給的情報延遲，到馬王鎮的陷阱，都是陸橋山設計的。
目的是打擊他這個新上任的行動隊長，阻止他立功，也阻止陸橋山自己當副站長。
而吳敬中，明知如此，卻選擇和稀泥。
因為吳敬中需要平衡——陸橋山背後有鄭介民，李涯是專業人才，兩人相爭，站長才能穩坐釣魚臺。
“都是棋子……”李涯靠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但他不甘心當棋子。
第四天，他回到行動隊，背上還纏著繃帶。
“隊長，您怎麼來了？”副隊長孫大勇連忙迎上。
“查案。”李涯走到地圖前，“馬王鎮西邊的哨卡，八月十五日晚，是不是有過一次‘檢修’？”
孫大勇一愣：“這個……得問九十四軍。”
“不用問。”李涯指著地圖，“哨卡檢修，需要報備。警察局、駐軍、還有我們軍統，都應該有記錄。去查，八月十五日前後的所有記錄。”
“是。”
“還有，”李涯轉身，“謝若林最近在哪兒？”
“聽說……躲債去了。”孫大勇小聲說，“欠了青幫一大筆錢，人不見了。”
“找。這王八蛋知道的多，我們用的上。”李涯冷冷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孫大勇感到一股寒意。
這個新隊長，和之前的馬奎、向懷勝都不一樣。馬奎粗暴，向懷勝圓滑，而李涯……像一把鋒利的刀，高舉大義，直來直去。
“隊長，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孫大勇猶豫道，“謝若林是中統的人，咱們軍統查他，會不會……”
“中統？”李涯冷笑，“馬奎案裡，謝若林賣假情報，害軍統丟人現眼。我現在懷疑，謝若林通共，借情報買賣為紅黨服務。這個理由，夠不夠查他？”
孫大勇啞口無言。
李涯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院子。
陸橋山，你以為我會忍氣吞聲？
錯了。
我會用我的方式，讓你付出代價。
而第一步，就是找到謝若林，撬開他的嘴。
只要證明謝若林的情報是陸橋山授意偽造的，那麼馬王鎮的陷阱，就是陸橋山勾結九十四軍、陷害同僚的鐵證。
到那時，我看吳敬中還怎麼平衡。
與此同時，陸橋山坐在情報科裡，聽著心腹的彙報。
“李涯在查謝若林，還調閱了馬王鎮哨卡的記錄。”
陸橋山推了推眼鏡：“謝若林找到了嗎？”
“還沒有。青幫那邊說，謝若林還了一部分錢，然後消失了。可能離開津塘了。”
“離開？”陸橋山皺眉，“他欠那麼多錢，拿甚麼還？”
“不清楚。但有人看到，謝若林失蹤前，去過……龍二爺的碼頭。”
陸橋山心中一凜。
龍二？他插手了？
如果謝若林落到龍二手裡，再轉到李涯手裡……
“備車。”陸橋山站起來，“我去見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