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馬王鎮黑市。
李涯帶著兩名便衣隊員，扮作藥材商人，在一個攤位前翻看著成捆的當歸。
按照陸橋山“主動提供”的情報，今天下午三點，會有一批“特殊貨物”從冀中經馬王鎮轉運。
但接頭人是94軍手下一個叫“老疤”的管事，貨物表面是藥材，實際夾帶著盤尼西林和無線電器材——這些都是紅區急需的違禁品。
這是軍貪，查出來既能立功，還能立威。
這樣能打響李涯在津塘的第一槍。
“隊長，都三點一刻了，還沒動靜。”隊員小王低聲說。
李涯不動聲色，繼續翻看藥材：“沉住氣。謝若林收了錢，情報應該可靠。”
他選擇相信這份情報，不僅因為陸橋山“無意中”向他透露謝若林最近急需用錢、可能出售真貨，更因為這份情報的邏輯鏈很完整：貨物來源、運輸路線、接頭人、掩護方式……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編造的。
“來了。”另一名隊員小張碰了碰李涯。
街口駛來兩輛馬車，趕車的是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正是情報裡描述的“老疤”。馬車停在鎮東頭“德昌貨棧”門口，幾個夥計開始卸貨——一麻袋一麻袋的藥材。
李涯使了個眼色，三人悄悄靠近。
貨棧後院，老疤正和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人低聲交談。
“……這批貨要快，北邊催得急。”老疤說。
“放心，晚上就走水路。”掌櫃點頭，“就是最近風緊，94軍那邊……”
“週上校打過招呼了，今晚馬王鎮西邊的哨卡會‘檢修’兩小時。”老疤咧嘴笑，露出黃牙，“規矩你懂。”
李涯在牆外聽得真切。
週上校？九十四軍的周應龍？這可是條大魚！
他心中振奮，正要下令抓人，突然，貨棧大門被猛地踹開。
十幾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衝了進來，領頭的少尉軍官大吼：“稽查隊辦案！所有人不許動！”
李涯一愣——這不是他的人！
老疤和掌櫃臉色大變，轉身想跑，被士兵按倒在地。
“你們是哪部分的？”李涯帶著隊員現身，亮出證件，“我是軍統津塘站行動隊長李涯，這案子是我們先盯上的。”
少尉瞥了眼證件，嗤笑：“軍統？沒聽說過。我們是九十四軍稽查隊的，接到線報，這裡有人走私違禁藥品。兄弟們，搜！”
士兵們粗暴地開啟麻袋，倒出裡面的藥材——全是普通的當歸、黃芪，根本沒有盤尼西林。
“報告，沒有違禁品！”
少尉臉色難看，走到老疤面前，一腳踹在他肚子上：“說！東西藏哪兒了？”
老疤疼得蜷縮身體，卻突然抬頭看向李涯，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長官，冤枉啊！我就是個運藥材的！對了……剛才這幾個軍統的兄弟一直在外面鬼鬼祟祟的，是不是他們……”
“你放屁！”小張怒喝。
少尉轉身盯著李涯：“李隊長，解釋一下？你們軍統的人，跑我們九十四軍防區來幹甚麼？還這麼‘巧合’地出現在走私現場？”
李涯心知中計了。
這是個陷阱。謝若林的情報是假的，老疤是誘餌，所謂的“特殊貨物”根本不存在。對方的目的，就是讓他撞上九十四軍的稽查行動，製造衝突。
“我們接到線報，這裡有人交易違禁品。”李涯保持冷靜，“現在看來，線報有誤。既然九十四軍的弟兄們在執行公務，我們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要走。
“站住！”少尉擋在面前，“李隊長，事情還沒完呢。你們軍統無端闖入我軍防區，干擾稽查行動，還涉嫌與走私分子勾結——我得請你們回去配合調查。”
“你敢！”小王拔槍。
唰唰唰——十幾個槍口對準了李涯三人。
氣氛驟然緊張。
貨棧外，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
李涯知道，硬拼不行。
九十四軍是地方駐軍，向來不買軍統的賬，戴老闆在世時還能壓一壓，現在戴老闆死了，軍統權威大不如前。
“好，我跟你們走。”李涯按下小王的槍，“但我的人得回去報信——這是規矩。”
少尉想了想，點頭：“可以。但李隊長，你得跟我們回營部。週上校要見你。”
李涯心中一沉。
周應龍要見他？這事鬧大了。
九十四軍營部，燈火通明。
周應龍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品著茶，看都沒看站在堂下的李涯。
“李隊長，年輕有為啊。”半晌，周應龍才開口，“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到我九十四軍頭上了？”
“週上校誤會。”李涯不卑不亢，“我們接到線報，馬王鎮有違禁品交易。作為軍統行動隊長，職責所在，不得不查。”
“線報？”周應龍冷笑，“誰給的線報？人呢？證據呢？”
“線人身份需要保密。至於證據……”李涯頓了頓，“今天的事，顯然是有人設局陷害。”
“陷害？”周應龍猛地一拍桌子，“你的意思是，我九十四軍陷害你？李涯，你好大的膽子！”
“卑職不敢。”李涯垂下眼簾，“但此事確有蹊蹺。那個老疤，明顯是被人安排好的誘餌。如果週上校允許，我可以審訊他，一定能問出幕後主使。”
周應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李隊長，你知道馬王鎮的黑市，一個月給九十四軍上繳多少‘管理費’嗎？”
李涯一愣。
“三萬大洋。”周應龍伸出三根手指，“這些錢，用來給弟兄們發餉、買藥、撫卹家屬。你們軍統倒好，三天兩頭來查，查一次，商戶就少一批，管理費就少一截。戴局長在的時候，還能給弟兄們補點虧空，現在戴局長不在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涯面前：“李隊長，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李涯感到一股寒意。
他明白了。馬王鎮黑市是九十四軍的財源，軍統的稽查觸動了他們的利益。今天的局，未必是專門針對他李涯，而是九十四軍對軍統的一次警告——別碰我們的蛋糕。
“週上校，軍統查案，天經地義。”李涯咬牙，“如果九十四軍涉及走私違禁品，一樣要查！”
“好！有種！”周應龍鼓掌，臉色卻冷下來，“既然李隊長這麼講原則，那我就跟你講講原則——來人！”
兩個士兵上前。
“李隊長擅闖軍事防區，干擾軍務，按軍法，給我打。”周應龍冷冷道，“執行。”
“你敢！”李涯怒目而視，“我是軍統中校！你沒權對我用刑！”
“在九十四軍的防區，我就有權！”周應龍揮手，“打！”
士兵將李涯按倒在地，軍棍重重落下。
啪！啪！啪！
每一下都結結實實。
李涯的手下鬼哭狼嚎，他本人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二十棍打完，他後背血肉模糊，幾乎站不起來。
周應龍蹲下身，拍拍他的臉：“李隊長，這次是教訓。回去告訴吳敬中，馬王鎮的事，軍統少管。再有下次，就不是二十棍這麼簡單了。”
李涯被扔出營部時，已是深夜。
小王和小張在門外焦急等待，見狀連忙扶住他。
“隊長！他們……”
“回去。”李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回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