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組離開後的津塘站,表面恢復了往日秩序,實則暗流湧動。
最大的變數是李涯——這位剛從西北交換回來的“佛龕”,以中校軍銜接任行動隊長,成了站內第三位中校級軍官,與陸橋山平起平坐。
陸橋山坐在情報科長辦公室裡,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陰沉。
李涯的任命打亂了他全盤計劃。
馬奎死後,他本以為自己晉升副站長、全面掌控津塘站已是板上釘釘。
可現在,空降的李涯不僅分走了權力,更是個專業能力極強的對手。
“必須儘快行動。”陸橋山心中盤算,“副站長的位置不能再拖了。得讓上面看到,津塘站離不開我陸橋山。”
他需要一個投名狀,一個能讓鄭介民在南京為他說話、讓吳敬中不得不同意設立副站長的大功勞。
而眼下最合適的突破口,就是餘則成。
幾天後的傍晚,陸橋山在“四如春”茶樓包間約見餘則成。
茶已沏好,陸橋山親自為餘則成斟茶,態度罕見地謙和。
“老餘,咱們共事也快一年了。”陸橋山推了推眼鏡,“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看得出,現在站裡的局面很微妙。”
餘則成雙手接過茶杯,恭敬道:“陸處長是指李隊長?”
“李涯能力不差,但太急。”陸橋山嘆了口氣,“他一上來就要清查日偽殘餘,調閱大量檔案,還要重啟對馬王鎮黑市的調查。這些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站長年紀大了,求穩,不想再起波瀾。”
餘則成低頭抿茶,心中明鏡似的。
陸橋山這是要拉攏他一起對付李涯。
“陸處長需要我做甚麼?”餘則成問得直接。
“則成爽快。”陸橋山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李涯查日偽殘餘是假,藉機深挖站內人事關係、特別是那些和戴局長、和美軍合作有牽連的人和事是真。他剛回來,背景乾淨,又是站長學生,真讓他查下去,很多人要睡不著覺。”
“包括您?”餘則成抬眼。
陸橋山坦然點頭:“包括我,也包括你。你雖然是戴局長親自選派,但戴局長不在了,新朝不認舊賬。李涯那種人,眼裡只有‘忠誠’和‘任務’,為了立功,他誰都敢查。”
這話戳中了餘則成最深的擔憂。
李涯是徹底的反共分子,專業能力又強,一旦讓他盯上,自己的潛伏身份隨時可能暴露。
“陸處長有對策?”
“副站長。”陸橋山吐出三個字,“津塘站一直沒有副站長,是歷史遺留問題。現在戴局長不在了,軍統改組在即,按編制,津塘這樣的一等站該設副站長。如果我當上副站長,就能名正言順地節制行動隊,李涯再折騰,也得按規矩來。”
餘則成心中冷笑。
陸橋山嘴上說著為大局,實則只為自己的權勢。但他面上露出贊同之色:“陸處長資歷、能力都夠,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但需要有人支援。”陸橋山盯著餘則成,“站長那邊,我有七分把握。鄭副局長在南京也會為我說話。但站內……還需要一個分量足夠的人表態。則成,你是機要室主任,又是站長學生,你如果支援我,分量會很重。”
餘則成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
陸橋山加碼:“則成,我知道你謹慎,不求富貴,只想安穩。我若當上副站長,可以保證:第一,機要室的獨立性不會變,你依然是站長直接領導;第二,所有涉及你和家人的事,我都會關照;第三……”
他頓了頓,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推過去:“一點心意,算是提前感謝。”
餘則成沒有碰信封,而是緩緩道:“陸處長,李涯隊長那邊,最近似乎在查盛鄉老闆的生意。”
陸橋山臉色微變:“你怎麼知道?”
“機要室收到行動隊的協查請求,要求調閱民國三十三年以來所有與日偽經濟機構往來人員的記錄。”餘則成平靜地說,“盛老闆的名字,在名單裡。”
陸橋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盛鄉是他的白手套,負責煙土、走私等見不得光的生意。
李涯查盛鄉,就是衝著他來的。
“老餘,你既然提起這事,想必有想法?”
“李隊長新官上任,需要立威。盛老闆目標太大,容易成為靶子。”餘則成輕聲道,“不如……找個更合適的靶子?”
“比如?”
“謝若林。”餘則成吐出這個名字,“謝老闆做情報買賣,接觸三教九流,手裡有不少黑料。而且他是中統的人,軍統查中統,名正言順。
更重要的是,謝若林和馬奎有過交易,李涯如果查到謝若林曾向馬奎出售過‘峨眉峰’的假情報,那馬奎案的結論就可能被推翻——這可是打工作組的臉。”
陸橋山眼睛一亮。
這招一石三鳥:第一,轉移李涯的注意力;
第二,打擊中統在津塘的勢力;
第三,鞏固馬奎案的結論,維護工作組的權威——而工作組組長沈醉是鄭介民的人,這等於向鄭介民示好。
“則成高明。”陸橋山由衷讚歎,“但謝若林滑得很,不好抓把柄。”
“謝老闆最近手頭緊。”餘則成意味深長,“他上個月在賭場輸了筆大的,欠了高利貸。債主是青幫的人,正在逼債。如果這個時候,有人願意幫他還債,再給他一筆錢離開津塘……”
陸橋山笑了:“他一定願意‘主動’提供些李涯感興趣的情報,然後消失。”
兩人對視,心照不宣。
餘則成這才拿起那個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是金條。
他收起信封,起身:“陸處長,副站長的事,我會在合適的時候向站長進言。至於謝老闆那邊,還需要您親自安排。”
“老餘啊,喊甚麼陸處長,憑咱們倆的關係,以後喊我山哥!你放心。”陸橋山也站起來,握住餘則成的手,“則成,以後咱們就是自己人了。”
離開茶樓,餘則成坐進車裡,臉上的恭敬神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計。
陸橋山果然只對權勢財富感興趣。
這樣的人容易操控,也容易對付。
支援他當副站長,短期內能制衡李涯,為自己爭取時間。
至於長期……等陸橋山和李涯鬥得兩敗俱傷,才是最好的結果。
他發動汽車,卻沒有回家,而是繞道去了城西的一處死信箱。
在那裡,他留下了給老家的密報:“陸欲爭副站長,已拉攏我。擬助其上位,制衡李涯。謝若林將被犧牲,通道暫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