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塘的春天，在暗流與猜忌中步履蹣跚地到來。
法租界懸鈴木抽出嫩芽，碼頭海風依舊帶著料峭寒意。
上午九時，三輛黑色轎車在摩托車隊護衛下，駛入軍統津塘站大院。
站長吳敬中率全站校級以上軍官列隊迎接。
他站在最前，身後左側是陸橋山，右側是暫代行動隊長的向懷勝，餘則成垂手立在稍後位置。
馬奎不在佇列中——他仍被軟禁在家。
中間那輛轎車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沈醉。
這位軍統督察室主任四十出頭，穿著合體的少將軍裝，面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迎接人群，在吳敬中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緊隨其後下車的三人，分別代表著不同勢力：矮胖圓臉的是毛人鳳派來的機要室副主任趙理君，戴金絲眼鏡、一臉書卷氣的是唐縱手下的審計專員陳明達，而最後那位——身材挺拔、面容平和卻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正是太子蔣經國派來的“特別助理”徐恩城。
吳敬中心中一凜。
徐恩城他認識，此人是建豐在贛南時期的得力干將，以善於理財和整頓吏治著稱，名義上是“助理”，實則是建豐在財政和人事方面的代言人。他親自來津塘，說明建豐對這次審計的重視程度遠超預期。
“吳站長，久違了。”沈醉率先伸出手，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沈主任一路辛苦。”吳敬中握住他的手，力道恰到好處，“各位專員蒞臨指導，津塘站蓬蓽生輝。裡面請。”
簡短寒暄後，眾人進入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沈醉自然坐主位，徐恩曾坐在他右手邊第一個位置——這個座次安排意味深長。
趙理君和陳明達分坐兩側，津塘站眾人則坐在對面。
“閒話少敘。”沈醉開門見山，推了推面前厚厚的卷宗，“奉鄭副局長、毛主任、唐處長及建豐同志聯合指示，工作組此次赴津塘，主要任務有三：一，全面審計戴故局長生前在津塘推動的各項特別專案資金流向；二，評估津塘站現行工作狀態及內部紀律；三，釐清津塘與美軍合作專案的合規性及未來走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敬中、陸橋山等人：“時間緊，任務重。工作組計劃駐留兩週。在此期間，請津塘站各位同仁全力配合。工作組有權調閱一切檔案、詢問任何人員、查驗所有賬目。若有阻撓、隱瞞、謊報，一律按家法嚴懲。”
話到最後，語氣陡然嚴厲。
會議室鴉雀無聲。
徐恩城這時開口，聲音平和卻清晰：“吳站長，臨行前建豐同志特意囑託我轉達：津塘是華北重鎮，美軍駐在，各方矚目。穩定壓倒一切，但穩定不能掩蓋問題。查清問題、解決問題，才是真正的穩定。建豐同志相信，吳站長是有大局觀的老同志，知道該怎麼做。”
這話聽著溫和，實則綿裡藏針——既給了吳敬中面子，又劃了紅線“查清問題”，更點明瞭背後的支持者“建豐同志”。
吳敬中立刻起身：“請徐助理轉告建豐同志，吳敬中及津塘站全體，一定全力配合工作組，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絕不隱瞞。”
“好。”徐恩城點點頭，不再多言。
會議隨即進入具體分工環節。
沈醉宣佈，工作組下設三個小組：財務審計組由陳明達負責，重點審計“資源再生計劃”、“海燕號專案”及馬王鎮黑市的資金賬目；
紀律調查組由趙理君負責，重點調查近期倉庫事件、站內人事糾紛及舉報材料；
綜合評估組由徐恩曾親自牽頭，負責與美軍溝通、評估合作專案整體情況。
“現在，請津塘站各位簡要彙報分管工作。”沈醉看向陸橋山，“陸處長，你先來。”
陸橋山早有準備，扶了扶眼鏡，開始條理清晰地彙報情報科近期工作重點、人員配置、經費使用等情況，措辭嚴謹，資料詳實，絕口不提與馬奎的爭鬥，反而幾次強調“在吳站長領導下，全站上下精誠團結”。
沈醉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幾筆，不置可否。
輪到暫代行動隊長的向懷勝彙報時，他明顯緊張，結結巴巴地講了行動隊近期巡查、抓捕日偽殘餘等日常工作，對倉庫事件只含糊帶過一句“此前因情報有誤導致誤會，已按站長指示嚴肅處理”。
“誤會？”趙理君忽然插話，他是毛人鳳的人，自然對涉及馬奎的事格外敏感，“向代隊長，能具體說說是甚麼誤會嗎？涉及哪些人？怎麼處理的？”
向懷勝額頭冒汗，看向吳敬中。
吳敬中平靜開口：“趙主任，此事我正準備向工作組詳細彙報。數日前，行動隊長馬奎未經批准，擅自搜查合作方倉庫，引發不必要的誤會和糾紛。我已下令馬奎停職反省，行動隊暫由向懷勝代理。詳細報告和證據材料，稍後會呈送紀律調查組。”
他刻意用了“誤會和糾紛”這樣中性的詞，既承認有問題，又不給定性。
趙理君還想追問，沈醉擺了擺手：“材料到了再說。下一個，餘主任。”
餘則成起身，聲音平穩：“機要室目前主要工作，一是保障全站電文收發譯轉暢通，二是整理歸檔各類檔案以備審計。戴故局長在津塘期間所有往來密電、專案批覆檔案，均已按時間、專案分類整理完畢，隨時可供調閱。”
“效率很高。”徐恩城難得地誇了一句，“餘主任是戴故局長親自選派來津塘的吧？”
“是。”餘則成垂首，“戴局長知遇之恩，學生沒齒難忘。如今局長殉國，學生唯有恪盡職守，完成局長未竟之業，以報黨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戴笠的感恩，這是軍統的政治正確，又表明了自己現在“恪盡職守”的立場，這是向新主子表態。
徐恩城點點頭，不再多問。
會議持續到中午。
散會後，沈醉叫住吳敬中：“吳站長，下午兩點，我先看賬目。晚上，我想單獨見見龍二先生。”
“好的，我安排。”吳敬中心中微緊。
徐恩城也走過來，看似隨意地說：“吳站長，晚飯後如果有空，我也想和你聊聊，關於津塘的經濟秩序和……一些長遠發展的問題。”
“隨時恭候徐助理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