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陸橋山追上餘則成,壓低聲音:“餘主任,今晚的記錄……還望如實記載。尤其是馬奎承認接到匿名線報,以及看守異常指認的部分。”
餘則成點頭:“陸處長放心,機要室只記錄事實。”
看著陸橋山離開的背影,餘則成知道,這位情報處長絕不會善罷甘休。
馬奎被停職軟禁,等於卸了毛人鳳在津塘的一隻爪子。
陸橋山一定會趁此機會,狠狠撕下馬奎身上更多的肉,甚至挖出他背後的毛人鳳。
龍二宅邸,清晨。
阿豹彙報:“二爺,倉庫那邊三個看守,兩個已經安排船送走了,去了南洋。指認盛鄉的那個,叫劉三,按您的吩咐,沒動他,但派人二十四小時看著。”
“劉三……”龍二沉吟,“他是關鍵。馬奎是透過‘老鍾’拿到的倉庫地址,劉三好賭欠債,被馬奎或老鐘的人收買,演戲給我們看。但他臨場指認盛鄉,這齣戲就唱歪了。”
“您的意思是,劉三可能是……雙面?甚至三面?”阿豹試探。
“不好說。”龍二走到窗邊,“或許是他怕死,臨時改口想攪渾水保命;或許他本來就不是馬奎的人,而是被人安插進去,等著關鍵時刻反水,目標就是挑動陸橋山和馬奎死鬥。這局棋,下的不止一個人。”
他轉身:“謝若林那邊有甚麼訊息?”
“謝若林天沒亮就遞了話過來,”阿豹低聲道,“他說,毛人鳳在南京得知倉庫事件後,非常惱火,認為馬奎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已經準備棄車保帥。
另外,鄭介民那邊給陸橋山發了密電,內容不詳,但謝若林從陸橋山手下那裡探到口風,好像是讓陸橋山‘把握機會,釐清內部’。”
“釐清內部……”龍二冷笑,“好一個釐清內部。工作組還沒到,清洗已經開始了。通知佟書文,全面靜默,包括和陳家的那條線。讓李迅把碼頭所有可能引起聯想的‘特殊’貨物,全部轉移到海上貨輪,暫時別進港。另外,給紀香發報,港島所有資金流動暫緩,保持最低限度運營。”
“是。那……吳站長那邊?”
“大哥現在壓力最大。工作組、美國人、站內傾軋,三座大山。”龍二嘆了口氣,“我們能做的,就是別再給他添亂,同時……準備好‘投名狀’。”
“您是說……給建豐的?”
“給工作組,也是給建豐。”龍二眼神深邃,“鄭介民想查戴老闆的遺產,建豐想整頓貪腐樹立威信。我們就給他一個‘樣板’——主動配合,坦白‘小問題’,切割‘大麻煩’,捐獻‘愛國款’。姿態要做足,賬目要經得起查,但核心的東西,必須藏好。”
餘則成家。
翠平一夜沒睡好,頂著黑眼圈給餘則成盛粥,壓低聲音問:“昨晚上鬧那麼大,是不是龍二出事了?琳姐和小凱剛走,可別……”
“沒事。”餘則成簡短回答,快速吃著早飯,“龍二有分寸。倒是你,最近少出門,特別是別去吳太太那兒。如果有人問起王琳和龍凱,就說不知道,或者直接罵回去,說你煩心家裡的事,沒心思管別人。”
“我知道了。”翠平點頭,又忍不住問,“那馬奎……是不是要倒黴了?”
餘則成放下碗,擦了擦嘴:“他自找的。但這潭水,被他攪得更渾了。工作組來了,恐怕第一把火,就要從他燒起。”
他出門時,特意看了一眼隔壁周亞夫的窗戶。窗簾緊閉。
周亞夫昨晚也被叫去站裡問話,回來得很晚。
餘則成知道,這個膽小怕事的會計,經過昨夜,恐怕更加驚魂未定,但也更死心塌地了。
馬奎倒臺,周亞夫唯一的生路就是牢牢抱住自己這根“看起來穩健”的浮木。
上午九點,美軍基地。
洛基將軍辦公室。
鮑爾斯上校拿著憲兵隊的初步報告,臉色難看:“將軍,馬奎的行為極其魯莽。更麻煩的是那批武器,編號確實屬於去年十月在青島定點銷燬的批次。現在有兩種可能:一是銷燬記錄有誤,部分武器流出了;二是有人偽造了編號和武器,意圖栽贓。”
“哪一種對我們更不利?”洛基坐在寬大的皮椅裡,手裡把玩著一支雪茄。
“都不利。”鮑爾斯直言,“如果是第一種,說明我們的監管存在巨大漏洞,日軍武器可能透過不明渠道流入市場,甚至……流入敵對勢力手中。如果是第二種,說明在中國,有人能偽造出足以亂真的日軍制式武器和編號,其能力和意圖都值得警惕。而且,他們選擇了龍二的倉庫作為栽贓地點,明顯是想把我們也拖下水,破壞‘資源再生計劃’的聲譽。”
洛基點燃雪茄,深吸一口:“龍二那邊怎麼說?”
“龍二堅決否認,認為是陷害。吳站長也做了擔保。從邏輯上看,龍二確實沒必要這麼做。但是將軍,中國人太複雜,我們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一方。”
“那個馬奎,必須受到懲罰。”洛基吐出一口煙,“他破壞了規則,驚動了媒體——今早已經有小報在打聽昨晚倉庫區的動靜了。給吳敬中施加壓力,讓他嚴肅處理。同時,以太平洋戰區司令部的名義,發一份照會給南京的鄭介民和毛人鳳,表達我們對合作環境下發生此類事件的‘深切關注’和‘對後續處理結果的期待’。”
鮑爾斯會意:“是,將軍。那‘資源再生計劃’……”
“照常進行,但要加強監督。”洛基頓了頓,“告訴埃裡克森博士,加快‘海燕號’的進度,我們需要一個更醒目、更‘乾淨’的成功案例,來轉移視線。還有,讓史密斯專員提前介入津塘工作組的審計,尤其是涉及美方合作資金的部分,我們要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對了地方’。”
當天下午,毛人鳳從南京發來密電,直接打給吳敬中。
電文措辭嚴厲,斥責馬奎“擅自妄為,破壞大局”,要求津塘站“嚴肅紀律,以儆效尤”,並“積極配合鄭副局長派出的工作組,釐清責任,挽回影響”。通篇沒有一句為馬奎開脫,反而隱隱有切割之意。
幾乎同時,鄭介民也給陸橋山發了密電,內容簡短:“穩持有利,查實則報。”
陸橋山看著這八個字,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了起來。鄭介民的意思是,讓他穩住目前對自己有利的形勢(馬奎被停職),同時查清倉庫事件的真相,如果拿到確鑿證據,就報上去。
這是支援。
陸橋山拿起電話:“讓盛鄉來見我。還有,查一下那個看守劉三的所有底細,尤其是他最近和甚麼人接觸過,欠了誰的錢。”
他放下電話,走到窗前。馬奎暫時被踢出局了,但危機並未解除。龍二經此一事,與吳敬中的繫結可能更深。工作組即將到來,沈醉是鄭介民的人,自然會偏向自己,但毛人鳳和唐縱的人也會盯著。他必須在這盤亂棋中,為自己謀取最大的利益。
而那個神秘的倉庫事件,究竟是誰在幕後操控?是毛人鳳棄子前的最後一搏?是龍二自導自演的苦肉計?還是……有其他更深的力量在攪動津塘的渾水?
陸橋山感到一陣寒意。他第一次覺得,這津塘站長的位置,似乎沒那麼好坐了。
傍晚,謝若林小院。
謝若林面前攤著幾張剛買來的情報碎片,小眼睛瞪得溜圓,手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
“沈……沈醉工作組的具體名單和行程……龍二透過瑞士銀行向‘戰後重建基金’轉賬五萬美元的憑證影印件……還……還有,南京方面訊息,毛人鳳對馬奎極其不滿,可能……可能要把他在津塘的一些舊賬翻出來,交給工作組當見面禮……”
他舔了舔嘴唇,意識到自己手裡這些資訊的價值。
馬奎要成棄子了。
陸橋山風頭正勁但危機四伏。
龍二在拼命洗白表忠心。吳敬中焦頭爛額。
工作組虎視眈眈。
美國人施加壓力。
亂,太亂了!但亂世,正是他謝若林這種人的黃金時代!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情報鎖進不同的密匣,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該把這些“好貨”,分別賣給誰,又能換回多少黃澄澄、硬邦邦的“誠意”。
只是,在收起最後一張紙條時,他忽然想起龍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和那句警告:“風高浪急,慎行避禍。”
他打了個寒顫,動作遲疑了一下。
“再……再看看,再看看。”他喃喃自語,將密匣的鑰匙貼身藏好,“等……等工作組到了,風向……就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