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塘。
戴笠死訊帶來的短暫混亂與權力真空,如同一張無形的幕布,暫時掩蓋了許多暗處的動作。
對龍二而言,這既是危機,也是千載難逢的視窗期——軍統內部人心惶惶,陸橋山與馬奎的注意力都被南京的局長寶座和彼此間的傾軋所吸引,吳敬中又遠在南京“述職”,津塘的監控網路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鬆弛。
原津塘法租界,龍二宅邸。
書房裡,只有龍二和王琳兩人。
龍凱已被梅姐接去吳宅玩耍,這是她們母子臨行前最後的相聚。
“琳兒,”龍二握住王琳的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今晚就走。阿豹親自帶一隊絕對可靠的兄弟護送你們到塘沽,上‘順昌號’貨輪。
船是掛巴拿馬旗的,船長是我們的人,航線是津塘到香港的正常貿易路線,貨物清單和乘客身份都無懈可擊。”
王琳臉色發白,七年分離才換來數月團聚,如今又要遠行,目的地是更加陌生、傳言中龍蛇混雜的港島。
她看著龍二,眼中滿是不捨與擔憂:“二爺……一定要走嗎?我和小凱……會不會反而成為你的拖累,在那邊……”
“正相反。”龍二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們在津塘,才是我的軟肋。陸橋山、馬奎,甚至將來新上任的局長,都可能打你們的主意。
戴笠死了,但黨國的傾軋不會停,只會更烈。
港島不同,那裡是英國人的地盤,法律相對獨立,紀香和晚秋已經站穩腳跟,有我們自己的公司和勢力。你們過去,是去一個更安全、也能讓晚秋有個照應的環境。晚秋快要生產了,身邊也需要貼心人。”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更重要的是,小凱的教育。港島的教會學校、英文環境,對他將來有好處。
亂世之中,給孩子留一條更開闊的路,比甚麼都強。梅姐那邊……我已經說好了,她再捨不得,也明白這是為了孩子好。”
王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不是不懂大局的女人,只是情難自禁。
她撲進龍二懷裡,緊緊抱住他,彷彿要將他的氣息刻入骨髓:“我……我聽你的。你自己在津塘,千萬小心。晚秋妹妹那邊,我會照顧好。”
“放心。”龍二輕撫她的後背,“津塘這盤棋,還沒下完。等我把這邊料理乾淨,把該轉移的都轉移出去,也會找機會去看你們。
記住,到了港島,一切聽紀香安排。對外,你是‘遠東貿易公司’股東龍先生的表親,帶孩子來港探親兼療養。少與外人接觸,尤其是打聽津塘舊事的人。”
紀香是日本人,但是在日本本土現在是水深火熱,她也沒有甚麼親眷,而且她年紀大了,不可能再有子嗣,在港島她唯一依靠的就是龍二。
當日下午,吳敬中宅邸。
梅冠華抱著龍凱,眼淚撲簌簌地掉,怎麼哄都哄不住。
龍凱雖小,似乎也感受到離別在即,緊緊摟著梅冠華的脖子不撒手:“梅姨,我不走……我要跟你玩,跟吳伯伯玩……”
王琳在一旁抹淚,梅冠華哽咽道:“琳妹,我……我真捨不得小凱……這跟挖我的心肝似的。可敬中電話裡也說了,現在時局太亂,讓孩子先去香港避避風頭,是好事……你到了那邊,一定常來信,等時局好了,趕緊帶孩子回來……”
“梅姐,我一定常寫信。小凱就麻煩您和吳大哥掛心了……”王琳泣不成聲。
兩個女人,因一個孩子,七年來早已情同姐妹,此刻的離別,痛徹心扉。
軍統津塘站。
表面的平靜下,暗流因為戴笠之死和吳敬中缺席而加劇。
陸橋山坐在代理站長的位置上,享受著權力帶來的微妙快感,但也深知這只是暫時的。
他面前擺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情報摘要:一份是行動隊馬奎報上來的,關於“可疑無線電訊號”的搜查進展,言之鑿鑿卻雷聲大雨點小;另一份是情報科自己的眼線報來的,提及“龍二近日頻繁調動碼頭親信,其家眷似乎有離津跡象”。
“家眷離津?”陸橋山推了推眼鏡。王琳和龍凱的存在,在津塘高層並非絕密。
戴笠在時,或許算是一種“人質”或“紐帶”,如今戴笠死了,他們的動向就變得微妙起來。
龍二想送走他們,情理之中,但這也可能意味著龍二在準備後路,或者……有更大的圖謀。
“要不要盯著?”心腹低聲問。
陸橋山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暫時不要。吳站長剛走,我就對他的‘親戚’動手,吃相太難看。
龍二和美軍的關係還在,動他的家眷,等於打美國人的臉。鄭副局長剛在電報裡讓我‘穩住局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過……可以讓外圍眼線‘不經意’看到些甚麼,記下來,以後或許有用。”
他決定採取一種“知情但暫不干預”的態度,既不得罪龍二,也為自己留個後手。
馬奎則沒這麼多彎彎繞。
他被陸橋山用“紅黨電臺線索”支使得團團轉,心裡憋著火,更想幹一票大的來證明自己。
他隱約聽到風聲說龍二家眷可能有動靜,但沒太放在心上——在他樸素的認知裡,女人孩子跑了算甚麼大事?關鍵是要抓住真正的“紅黨”或者抓到陸橋山的把柄。
他反而加緊了在紅黨代表駐地外圍和城內的搜查,希望能撞上大運。
餘則成在機要室裡,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捕捉著每一絲異常。
他譯出了一份來自南京毛人鳳辦公室的、要求各站統計“與戴局長生前特別專案相關之人員及資產情況”的密電,心中一凜。
這顯然是清算的開始。同時,他也從翠平那裡得知梅姐心情極差,提到王琳和龍凱“可能要出遠門”。
他立刻意識到,龍二在準備撤離了。
當晚,餘則成透過死信箱向佟書文發出警告:“戴笠資產清算已開始,波及範圍恐廣。龍處或有動作,近期謹慎,暫避風頭。”
他沒有提及王琳母子,這是為了保護資訊來源,也是避免不必要的風險。
深夜,塘沽碼頭。
夜色如墨,海風凜冽。“順昌號”貨輪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地停靠在僻靜的泊位上。
貨艙裡堆滿了運往港島的藥材、土產和部分“合法”的輕工業品。
在船長室隔壁,有兩間經過特殊改造、通風良好且相對隱秘的艙室。
阿豹帶著六個精幹的兄弟,前後護衛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碼頭區域。
車門開啟,王琳裹著厚實的披風,懷裡緊緊摟著已經睡著的龍凱,在阿豹的攙扶下迅速登上舷梯。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幾乎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阿豹,”王琳在進入艙室前,回頭望了一眼漆黑的海岸線,低聲問,“二爺他……真的不會有事嗎?”
阿豹面容堅毅,低聲道:“夫人放心,二爺都安排好了。您和小少爺的安全最重要。船明早準時起航,一路都有我們的人照應,直達香港維多利亞港,紀香小姐會親自接您。二爺說了,等這邊風聲過了,一定會去看你們。”
王琳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津塘的方向,抱著兒子,轉身走進了為她準備的艙室。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聲與波濤。
“順昌號”在晨霧中拉響汽笛,緩緩駛離塘沽港,向著南方破浪而行。
幾乎在同一時間,龍二出現在了“聯合貨運”的辦公室,如常聽取李迅的碼頭工作彙報,彷彿一切如舊。
軍統站內,陸橋山接到了外圍眼線的“例行報告”:“昨日深夜,疑似龍二家眷乘車前往塘沽方向,車輛未進入公開客輪碼頭區域。” 他看了一眼,將報告鎖進了抽屜,沒有批示,也沒有進一步詢問。他知道,這件事自己“不知道”比“知道”更好處理。
馬奎則在為又一次徒勞無功的無線電搜查而大發雷霆,壓根沒留意到這份無關“紅黨”的情報。
謝若林的訊息最靈通,他幾乎在“順昌號”離港後不久,就從碼頭幫會的線人那裡買到了“龍二的人送重要女眷上船南下去香港”的訊息。
他小眼睛轉了轉,龍二對自己有恩,而且他和美國人關係親密,自己更不能得罪;尤其是戴笠剛死,局面不明的時候。
梅冠華在吳宅哭了一整天,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抱著龍凱平日最喜歡的玩具火車,坐在房間裡發呆。直到吳敬中從南京打來長途電話,她才對著話筒又哭了一場。
吳敬中在電話那頭沉默良久,最後嘆道:“冠華,龍二做得對。孩子走了,是好事。咱們……咱們也得往前看。”
數日後,港島,維多利亞港。
“順昌號”穩穩靠岸。在熙熙攘攘的碼頭人群中,一身米白色洋裝、氣質幹練的紀香帶著兩名隨從,早已等候多時。看到王琳抱著龍凱在阿豹的護衛下走出船艙,紀香快步迎上,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琳姐,一路辛苦。”紀香握住王琳的手,又憐愛地摸了摸龍凱的小臉,“小凱都長這麼大了。晚秋妹妹在家裡盼著呢,醫生說她一切安好,就等著你們來熱鬧熱鬧。”
王琳拘謹的回應著紀香,紀香卻已經熱情的拉著王琳和龍凱。
王琳踏上港島的土地,看著眼前陌生的街景,聽著耳邊迥異的粵語和英語,心中五味雜陳。
離別的悲傷猶在,但對新生活的隱約期待,以及肩負的照顧晚秋的責任感,讓她努力挺直了腰桿。
“紀香妹妹,麻煩你了。”王琳輕聲說。
“都是一家人,不說這些。”紀香利落地安排隨從接過行李,引著他們走向早已備好的汽車,“住處都安排好了,安靜又安全。晚秋和我都住在淺水灣,離得不遠,方便照應。公司的事情您不用擔心,先安頓下來,熟悉熟悉環境。”
汽車駛離碼頭,融入港島的車水馬龍。
王琳回頭,望了一眼北方,心中默唸:“二爺,我們到了。你一定要平安。”
津塘,龍二站在緝私科大樓頂樓,遠眺海天相接處。
阿豹悄然出現在身後,低聲彙報:“二爺,紀香小姐來電,‘客人’已平安抵達,安置妥當。”
龍二輕輕“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
最大的軟肋,終於安全轉移出去了。
現在,他可以更從容地應對津塘乃至南京即將到來的風暴,佈局他的商業帝國,以及……與老家那條愈發重要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