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年3月22日
軍政部大樓的會議室。
吳敬中坐在橢圓形長桌的末座,看著坐在主位的陳誠部長——這位蔣介石最信任的軍事將領之一,正用他特有的、帶著浙江口音的官話,慢條斯理地講話:
“雨農同志不幸殉職,是黨國的巨大損失。但工作不能停,尤其是肅清匪諜、穩定地方。津塘位置特殊,美軍駐紮,又是北方重要港口,不能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鄭介民、毛人鳳、唐縱,最後落在吳敬中臉上:“敬中同志在津塘工作多年,熟悉情況,又與美方保持著良好溝通渠道。建豐特別向我提到,津塘的穩定關乎中美合作大局,也關乎接收工作的‘示範效應’。”
吳敬中心中一震。建豐竟然直接向陳誠推薦了自己!
這說明自己透過那個老同學遞過去的“情況反映”和“技術擔憂”,確實引起了老同學的重視。
鄭介民推了推眼鏡,接話道:“陳部長說得對。敬中在津塘的成績有目共睹。不過……”他話鋒一轉,“戴局長生前在津塘推動的一些‘特別專案’,比如那個‘資源再生計劃’,與美軍的合作深度、資金流向,都需要重新梳理評估。畢竟現在是新階段,一切都要更加規範、透明。”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吳敬中聽出了弦外之音:鄭介民想借機插手甚至接管戴笠在津塘留下的利益網路,尤其是龍二那條線。
毛人鳳立刻反駁:“評估自然需要,但不宜操之過急,以免影響與美方的合作連續性。戴局長生前與美軍達成的各項協議,都是經過委座默許的。我們可以派審計人員協助津塘站釐清賬目,但具體操作,還是要以熟悉情況的當地幹部為主。”
唐縱坐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記錄,偶爾抬眼看看吳敬中,眼裡的神色耐人尋味。
陳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錘定音:“這樣吧。敬中同志立刻返回津塘,穩住局面。局本部會組成一個聯合工作組,由介民牽頭,人鳳、唐縱同志派人參加,下個月赴津塘,對戴局長生前特別關注的專案進行全面審計評估。在這期間,津塘一切照舊,所有人事、財務變動,需經工作組備案。”
他看向吳敬中,語氣稍微溫和了些:“敬中,建豐同志很看重你在敵後工作的經驗,也欣賞你處理複雜局面的能力。津塘這個攤子,你要守好,更要‘理清’。哪些是黨國的,哪些是個人的;哪些該繼續,哪些該調整……你要有數。”
“卑職明白!”吳敬中立正敬禮,心中卻如明鏡:陳誠代表的是蔣介石的意志,建豐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自己已經被打上了“太子系”的潛在標籤,而代價就是配合對戴笠遺產的“清理”。
會後,鄭介民單獨叫住了吳敬中。
“敬中啊,”鄭介民拍著他的肩膀,語氣親熱,“工作組的事,你放心,都是走個程式。你在津塘不容易,我們都知道。陸橋山是你的得力干將,也是我的同鄉,他會全力配合你。至於那個龍二……”
他壓低聲音:“此人與美軍關係太深,手裡又掌握著大量物資和運輸渠道。戴局長在時,還能壓得住他;現在戴局長不在了,這種人……不能讓他成為第二個杜月笙。你要多加約束,必要時,可以適當‘收縮’他的業務範圍,把一些關鍵環節,逐步移交到可靠的人手裡。”
吳敬中心中冷笑。
鄭介民這是想吞下龍二的產業,還要借自己的手。
但他面上恭敬:“老學長放心,我知道分寸。龍二畢竟還有美軍顧問的身份,處理起來需要謹慎,我會把握好節奏。”
“嗯,你辦事,我放心。”鄭介民滿意地點頭,“回去準備吧,儘快動身。津塘不能沒有主心骨。”
當夜,吳敬中在下榻的旅館房間裡,接到了那個“陳先生”打來的電話。
“敬中兄,陳部長和你談過了吧?”陳先生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
“談過了。感謝建豐同志和陳部長的信任。”吳敬中恭敬道。
“信任是要用行動來維護的。”陳先生語氣平靜,“建豐同志對接收工作中的腐敗深惡痛絕,對某些人借‘合作’之名中飽私囊更是痛心。津塘是重災區,也是試點。你回去後,要做三件事。”
“請指示。”
“第一,穩住美軍關係,確保‘資源再生計劃’等合作專案在審計期間不停擺,不給美方留下‘政局影響合作’的口實。這是大局。
第二,配合工作組,但不必事事順從。哪些賬可以查,哪些線不能碰,你要有判斷。津塘的穩定,比追查某些人的私賬更重要——這是建豐同志的意思。
第三,”陳先生頓了頓,“那個龍二,建豐同志有所耳聞。此人能力很強,但也過於‘獨立’。你可以繼續用他,但必須讓他明白,現在是誰在給他撐腰。他那些延伸到香港、南洋的生意,該報備的要報備,該納入監管的要納入監管。黨國需要商人,但不需要不受控制的財閥。”
吳敬中聽得背脊發涼。
建豐的觸角,竟然已經伸得這麼細,連龍二在香港的佈局都清楚!
“學生明白。一定妥善處理。”
“好了,就這樣。一路平安。”電話結束通話。
吳敬中放下聽筒,坐在昏暗的房間裡,點燃一支菸。
南京這一趟,他徹底看清了棋局:蔣介石默許陳誠等人清理戴笠勢力;建豐則想借機安插自己人,整頓貪腐,積累政治資本;鄭介民、毛人鳳、唐縱各懷鬼胎,爭奪軍統主導權。
而他吳敬中,因為與建豐的老同學關係,因為津塘的特殊位置,被選中作為一枚關鍵棋子——既要配合清理戴笠遺產,又要維持局面穩定,還要暗中向建豐輸送利益和忠誠。
這是一場走鋼絲的表演。
但他沒有選擇。
“也好,”吳敬中吐出菸圈,眼神逐漸堅定,“戴老闆的路走不通了,建豐的路……或許能走通。至少,他看起來是真的想整治這些烏煙瘴氣。”
他想起自己滿屋的古董,想起瑞士銀行的賬戶,想起龍二在港島安排的退路。
“先保住已有的,再圖將來。至於龍二……”吳敬中掐滅菸頭,“得跟他好好談一談了。”
津塘。
吳敬中返回的訊息,投入本就暗流湧動的池塘。
陸橋山第一時間到站長辦公室彙報工作,態度恭謹,但言辭間不時流露出“在您不在期間,站裡一切井井有條”的自得。
“站長,您辛苦了。南京那邊……大局定了嗎?”陸橋山試探著問。
吳敬中坐在久違的辦公椅上,慢悠悠地品著茶:“大局?哪有甚麼大局。戴局長為國捐軀,黨國上下同悲。現在當務之急是穩定,尤其是我們津塘,美軍看著,紅黨盯著,不能亂。”
他放下茶杯,看向陸橋山:“橋山,這段時間你辛苦了。不過我剛接到局本部通知,下個月會有一個聯合工作組來津塘,對戴局長生前特別關注的一些專案進行審計評估。你是情報處長,要提前做好準備,該整理的檔案整理好,該說明的情況準備好。”
陸橋山心中一凜:“工作組?誰牽頭?”
“鄭副局長親自牽頭。”吳敬中淡淡地說,“這也是對津塘工作的重視。你好好配合,這是表現的機會。”
陸橋山臉上閃過喜色。
鄭介民牽頭,那自己這個“同鄉心腹”自然近水樓臺。
他立刻表態:“站長放心,卑職一定全力配合,絕不給您丟臉。”
“嗯。另外,”吳敬中話鋒一轉,“馬奎那邊怎麼樣?我聽說我走的這些天,他又搞了幾次大搜查?”
陸橋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苦笑:“馬隊長……工作熱情是高的,就是方法有時簡單了些。幾次搜查都沒甚麼實質收穫,反而弄得商戶抱怨。不過他也算是盡忠職守。”
“盡忠職守是好事,但要注意方法。”吳敬中擺擺手,“你回頭告訴他,以後大規模行動,必須提前報我批准。現在是非常時期,不能授人以柄。”
“是。”
陸橋山離開後,吳敬中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