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18日,午時剛過,津塘。
龍二正在“聯合貨運”頂層辦公室,與佟書文、李迅商議一批即將透過“特殊渠道”運往冀東的藥品清單。窗外春寒料峭,碼頭的霧氣尚未散盡。
阿豹未經通報,直接推門而入,臉上是罕見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倉促。
“二爺,”他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掃過佟書文和李迅,見龍二微微頷首示意無妨,才繼續道,“吳站長剛派人從站裡直接傳過來的口信,十萬火急,讓您立刻去他府上,說是有……天塌了的事。”
龍二眉頭一皺。吳敬中極少用這種不容置疑的緊急口信,更別提是“天塌了”這種話。他放下手中的清單,對佟書文和李迅道:“你們先按計劃準備,我去去就回。”
“二爺,要不要多帶幾個人?”阿豹問。
“不用,去大哥家,帶那麼多人做甚麼。”龍二起身,抓起衣架上的大衣,“阿豹開車,就我們兩個。”
吳敬中宅邸,書房。門窗緊閉,連梅冠華都被擋在了門外。
吳敬中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手指間夾著的香菸已經燒到了盡頭,菸灰長長一截,隨時可能掉落。聽到龍二進來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是一種混合著震驚、後怕、茫然乃至一絲解脫的複雜神情,這種神情龍二從未在他臉上見過。
“大哥,出甚麼事了?”龍二心頭微沉。
吳敬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書桌前,將一份剛剛譯出、還帶著電臺餘溫的絕密電報抄件推到龍二面前。電文極其簡短,卻像驚雷炸響:
“戴局長專機,昨日自青島飛南京途中,於江寧岱山失事,全員罹難。此係最高機密,不得外洩,各站照常運轉,待命。毛人鳳。”
龍二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電文紙的手指微微用力,紙張邊緣起了褶皺。儘管他早有預感戴笠這艘大船可能傾覆,卻沒想到是以如此突然、如此徹底的方式——機毀人亡,屍骨無存。
書房裡死寂一片,只有座鐘滴答作響。
“死了……真的死了……”吳敬中喃喃自語,像是說給龍二聽,又像是說服自己,“戴雨農……就這麼沒了?”
戴老闆的結局,沒有因為自己的到來有所改變......
有人說戴笠是老蔣的佩劍,甚至是“走狗”,也有人說戴笠為國為民,對天下百姓有大功,還有人說戴笠非常仗義,完全可以為朋友兩肋插刀.....
但就這麼沒了,對軍統這些人來說,無疑是天塌地陷.....
龍二迅速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將電文輕輕放回桌面,聲音沉穩:“大哥,訊息確切嗎?”
“毛人鳳親自發的絕密電,錯不了。南京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鄭介民、唐縱、毛人鳳……都在爭。”吳敬中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平日的冷靜,但聲音還是有些發飄,“何敬之部長可能已經派人去現場了。這是黨國……不,是軍統的天,真的塌了。”
他看向龍二,眼神銳利起來:“兄弟,咱們上次的判斷沒錯,他這艘船,沉得太快了!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是搶位置、劃地盤、保性命的時候!我必須立刻動身去南京!”
“現在去南京?”龍二立刻意識到關鍵,“去打探風聲?還是……”
“打探風聲,更要表態站隊!”吳敬中斬釘截鐵,“戴老闆一去,軍統局長寶座空懸,鄭介民、毛人鳳、唐縱,甚至外面的人都想咬一口。
我是戴老闆任命的津塘站長,又是‘海軍計劃’在津塘的負責人,現在戴老闆死了,海軍計劃八成要黃,我這個位置有多少人眼紅?
必須第一時間到南京,看清楚風往哪邊吹,該靠向哪棵樹!建豐同志那邊……我也需要當面彙報津塘情況,解釋清楚我們之前‘配合’戴老闆的那些事。”
他語速極快,顯然已在心中盤算良久:“我走之後,津塘站由陸橋山暫時主持日常——這是規矩,他是情報處長,軍銜也夠。
但我給你交個底:陸橋山是鄭介民的人,馬奎是毛人鳳的舊部,我這一走,他們倆沒了壓制,肯定要鬥得更兇。你要小心,尤其是你手裡那些和美軍、和黑市、還有‘那邊’的生意,決不能讓他們抓到把柄!”
龍二點頭:“大哥放心,我心裡有數。您路上務必小心,南京現在就是個炸藥桶。”
“我知道。”吳敬中開始收拾簡單的行李,“家裡和站裡,我已經交代過了。冠華和王琳、小凱那邊,你多照應。尤其是王琳母子,現在戴老闆沒了,少了一層潛在的威脅,但也少了一層保護,難保不會有別的眼睛盯上。”
“明白,安保我會再加一級。”
吳敬中拍了拍龍二的肩膀,眼神深沉:“兄弟,津塘這塊地盤,是咱們經營起來的。戴老闆在,咱們借他的勢;戴老闆不在了,咱們得靠自己,靠手裡的本錢。
美軍那邊的關係,是你最大的護身符,一定要維持住。其他的……等我從南京回來,再做計較。”
一個時辰後,吳敬中帶著兩名親信,乘坐最早一班火車趕往南京。
他離開的訊息被嚴格保密,站內只知道站長“奉召緊急赴寧公幹”。
吳敬中前腳剛走,津塘站的暗流便如同解開了閘門,開始洶湧激盪。
軍統津塘站。
陸橋山坐在原本屬於吳敬中的位置上,感受著椅背的不同硬度,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但微微上揚的嘴角洩露了他內心的激盪。
儘管只是“暫時主持”,但這無疑是他邁向權力核心的關鍵一步。
他面前放著兩份剛剛收到的密電:一份是鄭介民從南京發來的,語氣親切,勉勵他“恪盡職守,穩住津塘局面”,並暗示“大局將定,自有安排”;另一份是毛人鳳以局本部名義發來的例行通告,要求各站在此“非常時期”保持穩定,繼續工作。
“鄭副局長看來已經佔了先機……”陸橋山指尖敲著桌面。
戴笠一死,資歷最老的鄭介民接任局長的可能性最大。
自己作為鄭介民的同鄉和心腹,若能在此刻穩住津塘,立下功勞,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但馬奎是個麻煩。
這個莽夫是毛人鳳的人,絕不會甘心看著自己上位。
吳敬中剛走,馬奎就藉口“停職反省期已滿”,大搖大擺地回到了行動隊,雖然向懷勝還在代理隊長職務,但馬奎的回歸無疑是一種挑釁。
“得先壓住馬奎,不能讓他在這時候搗亂。”陸橋山盤算著。他想起之前被馬奎端掉的煙土倉庫,心頭火起,但更知道現在不是算舊賬的時候。“得給他找點‘正經事’做,把他支開……”
他召來心腹,低聲吩咐:“把近期收集到的、關於紅黨地下電臺活動的‘線索’,挑幾條不那麼確鑿但聽起來嚴重的, ‘遞’給行動隊。
另外,放出風聲,就說南京方面對津塘前陣子的‘美軍物資扣押事件’很不滿,可能會追責。”
前者讓馬奎去忙活抓“紅黨”,後者敲打他別輕舉妄動。
行動隊辦公室。
馬奎一腳踹開椅子,對著向懷勝吼道:“他陸橋山算個甚麼東西?真覺得自己就是副站長了?老子為黨國流過血,他就會在後面耍陰招!”
向懷勝小心翼翼地勸:“隊長,消消氣,現在是非常時期,吳站長又不在……”
“不在才好!”馬奎眼睛發紅,“戴老闆沒了,毛主任的機會來了!等毛主任坐上局長的位置,我看他陸橋山還神氣甚麼!”
他想起毛人鳳當年對自己的提攜之恩,心中湧起一股“從龍有功”的激動。
必須幹出點成績,給毛主任爭臉!
這時,手下送來陸橋山那邊“轉”過來的關於紅黨電臺的線索。
馬奎掃了一眼,嗤之以鼻:“拿這種捕風捉影的東西來糊弄老子?想支開我?偏不!”
但他轉念一想,現在確實需要立功表現。
既然有線索,管它真假,先查了再說,萬一真有收穫呢?
“集合人手!”馬奎下令,“按這些線索,給我把津塘城篦一遍!重點查那些僻靜地方的陌生電臺訊號!還有,盯緊紅黨代表駐地那邊,看看他們有沒有異常活動!”
他決心大幹一場,同時,也沒忘記暗中叮囑向懷勝:“派幾個機靈的,給我盯死陸橋山,還有……餘則成那邊也別忘了。我總覺得,上次記者會名單洩露的事,沒那麼簡單。”
餘則成機要室。
譯出那份關於戴笠死訊的絕密電文時,餘則成的手穩如磐石,但內心卻掀起了巨浪。
他第一時間將訊息透過死信箱傳遞給佟書文,並附上自己的判斷:“戴死,軍統必內亂,短期監控或有鬆懈,長期走向不明,通道利用需極度謹慎,建議暫停觀望。”
他深知,權力的真空往往伴隨著瘋狂的撕咬和排查,馬奎和陸橋山都會想方設法表現自己、打擊對手,任何異常都可能被放大。
果然,馬奎的行動隊開始全城搜查,機要室也接到了協助提供某些頻率歷史記錄的要求。
餘則成一板一眼地配合,所有操作留下記錄,滴水不漏。
翠平在家中也感受到了緊張氣氛,周亞夫的監視似乎又加強了,連她出去買菜,跟蹤的人都不再刻意隱藏。
“則成,是不是又要出大事了?”翠平趁著檢查門窗的間隙,用極低的聲音問。
“天塌不了。”餘則成安慰她,眼神卻無比凝重,“記住,不管誰問你甚麼,你就說你甚麼都不知道,只管罵物價高、東西難用。尤其不要提王琳和龍凱,別人問起,你就說那是吳太太的親戚,你不熟。”
常德道,謝若林小院。
謝若林面前攤著好幾份不同渠道來的情報,小眼睛瞪得溜圓,呼吸急促。
戴笠墜機!這可是驚天動地的大訊息!
雖然上層嚴密封鎖,但暗流湧動,各種猜測和碎片資訊已經開始在黑市流傳。
“發……發財了!”謝若林激動得結巴都加重了,“這……這訊息,賣給誰都能賺……賺一筆!還有,戴老闆一死,鄭介民、毛人鳳……他們底下人的黑材料,肯定更……更值錢!”
但他立刻想起龍二的警告:風高浪急,慎行避禍。
他強行壓下立刻大撈一筆的衝動,決定先觀望,同時加緊蒐集津塘站內幾位頭面人物在新局勢下的動向和言論,特別是陸橋山和馬奎的,這些才是未來硬通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