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從心腹向懷勝那裡得知了盛鄉煙土交易的具體時間和地點後,興奮得一夜沒睡。
他早就想動陸橋山這塊肥肉,苦於沒有確鑿證據。現在機會來了。
“隊長,要不要先跟站長彙報?”向懷勝提醒。
“彙報甚麼?”馬奎瞪眼,“等彙報完了,黃花菜都涼了!這次咱們人贓並獲,看陸橋山還怎麼狡辯!行動隊全體出動,帶上傢伙,到時候聽我命令!”
與此同時,陸橋山也從某個“神秘渠道”得知馬奎要動他的倉庫。他立刻命令盛鄉轉移貨物,但盛鄉捨不得那批已經到港的雲南上等煙土,堅持說“倉庫位置隱蔽,馬奎那莽夫找不到”,只同意加派人手看守。
陸橋山心中不安,但想到倉庫確實偏僻,且自己在那裡佈置了十幾個帶槍的護院,稍微鬆了口氣。他吩咐沈之萍:“這兩天你少出門。我總覺得……要出事。”
1月15日,夜。
津塘碼頭區邊緣,一處掛著“德昌貨棧”牌子的倉庫外,黑影憧憧。
馬奎親自帶隊,二十多個行動隊員埋伏在倉庫四周。他看了眼懷錶——晚上十點,正是交易時間。
果然,兩輛卡車緩緩駛來,停在倉庫門口。車上跳下幾個人,與倉庫裡出來的盛鄉手下交接。藉著昏暗的燈光,馬奎看到工人從卡車上卸下一個個木箱,搬進倉庫。
“動手!”馬奎一聲令下。
行動隊員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倉庫內外頓時大亂,槍聲、喝罵聲、打鬥聲響成一片。盛鄉的人雖然也有槍,但沒想到軍統會直接動手,很快被制服。
馬奎大步走進倉庫,用手電照著一箱箱開啟的貨物。木箱裡確實是壓成磚塊的煙土,散發著特有的酸澀香氣。
“哈哈哈!陸橋山,你完了!”馬奎狂笑,指揮手下,“全部查封!把人帶走!”
“隊長!”一個隊員突然跑過來,臉色古怪,“後面巷子裡還有幾輛車,鬼鬼祟祟的,我們的人攔下了,車上裝的是……是機器零件,但司機說是美軍物資,有檔案。”
馬奎眉頭一皺:“美軍物資?這麼晚在這兒幹嘛?扣下!一起帶回去檢查!”
“可是隊長,檔案上看,確實是美軍後勤部簽發的……”
“我說扣下就扣下!”馬奎正在興頭上,哪裡聽得進去,“誰知道檔案是不是假的!萬一是陸橋山用美軍的幌子走私別的東西呢?帶走!”
那幾輛車的司機和押運員激烈抗議,但都被行動隊的人用槍指著,敢怒不敢言。
馬奎不知道,他扣下的,正是龍二安排、準備透過陳家渠道轉運出去的一批精密機床零件和無線電臺元件。檔案千真萬確,是佟書文透過美軍渠道弄來的“損耗替換件”批文。
當晚,津塘站燈火通明。
吳敬中被從家裡叫來,臉色鐵青地看著倉庫裡查封的煙土,以及那幾車“美軍物資”。
陸橋山也趕到了,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冰冷如刀:“馬隊長真是好本事,抓煙土抓到美軍頭上去了。”
馬奎梗著脖子:“陸處長,這些煙土可是從你的倉庫裡搜出來的!人贓並獲!至於美軍物資……我還要查查是不是有人冒充!”
“冒充?”陸橋山冷笑,拿起一份檔案摔在馬奎臉上,“你自己看看!太平洋戰區司令部後勤部的印章!史密斯專員簽字的批文!馬奎,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連美國人的東西都敢扣!”
馬奎接過檔案,手電光下,那些英文簽章清晰可見。他額頭開始冒汗,但嘴上不服:“那……那也可能是偽造的!我要驗貨!”
“驗貨?”吳敬中終於開口,聲音陰沉,“馬奎,誰給你的權力扣留美軍物資?誰給你的權力不經請示就擅自行動?”
馬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立刻把美軍的人和貨放了!”吳敬中命令,“賠禮道歉!煙土的事……另行處理。”
“站長!”馬奎急了,“這些煙土價值上萬大洋,是陸橋山走私的鐵證!”
“我說,放了美軍的人和貨!”吳敬中提高聲音,“現在!立刻!”
馬奎咬牙,不甘心地揮揮手。行動隊員不情願地讓開道路,那幾輛車的司機和押運員狠狠地瞪了馬奎一眼,開車離去。
陸橋山看著煙土被查封,心在滴血,但面上反而平靜了。他走到吳敬中身邊,低聲道:“站長,馬奎擅自行動,破壞與盟邦關係,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馬奎,緩緩道:“都回去寫報告。明天開會再說。”
當夜,美軍基地。
洛基將軍被副官叫醒,聽了彙報後勃然大怒:“甚麼?軍統的人扣了我們的物資?誰給他們的膽子!”
“是行動隊長馬奎。他說懷疑物資是偽造檔案走私。”副官彙報,“貨物已經放行,但我們的司機和押運員受到了驚嚇和侮辱。”
“馬奎……”洛基記住了這個名字,“給吳站長髮正式照會,要求嚴懲涉事人員,並保證此類事件不再發生。另外,通知史密斯專員,讓他重新評估與軍統合作的‘風險’。”
“是!”
第二天,軍統津塘站會議室。
氣氛比戴笠來時還要壓抑。
吳敬中將美軍的照會拍在桌上:“馬奎,你自己看看!因為你擅自行動,美軍已經提出正式抗議!史密斯專員可能要重新評估整個‘資源再生計劃’的合作!”
馬奎臉色慘白,但仍強辯:“站長,我是為了查走私……”
“查走私查到美軍頭上?”陸橋山冷笑,“馬隊長,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那批檔案我看了,沒有任何問題!你就是想借機整我,結果捅了馬蜂窩!”
“你!”
“夠了!”吳敬中一拍桌子,“馬奎擅自行動,破壞與盟邦關係,記大過一次,停職反省一週,寫深刻檢查!行動隊暫由向懷勝代理隊長職務!”
馬奎如遭雷擊,瞪大眼睛:“站長!我……”
“這是命令!”吳敬中不容置疑,“散會!”
馬奎失魂落魄地走出會議室。走廊裡,幾個行動隊員看他眼神都變了。向懷勝跟在後面,想說甚麼,最終沒開口。
陸橋山則被吳敬中留下。
“橋山,煙土的事,我可以壓下去。”吳敬中看著他,“但那個倉庫,你不能再用了。損失……站裡會從別的方面補償你。”
陸橋山明白,這是交換。他用一個倉庫和一批煙土,換來了馬奎的停職,也換來了吳敬中對他其他生意的默許。
“學生明白,謝謝站長。”陸橋山躬身。
“最近多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吳敬中意有所指,“紅黨代表那邊,還有日偽資產的清理,都需要人盯著。”
“是。”
陸橋山離開後,吳敬中獨自坐在會議室,揉了揉眉心。
龍二的計劃成功了。馬奎被打壓,陸橋山被安撫,美軍的注意力被引向“個別人員”的魯莽,而真正的貨物……已經趁著昨晚的混亂,由陳家的船運出了津塘港。
餘則成收到佟書文的密信:“貨已出港,通道安全。馬奎停職,視窗期至月底。”
他燒掉密信,看向窗外。站里人心浮動,馬奎派系的人惴惴不安,陸橋山派系的人暗自得意,中間派則開始重新站隊。
而這一切,都在為下一次更大的運輸做準備。
1月20日,南京。
戴笠的專車駛進黃埔路軍統局本部大院時,他明顯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
以往,他每次回來,都有大批下屬在門口迎接,恭敬中帶著畏懼。但今天,只有幾個值班人員站在門口,行禮也顯得有些敷衍。
“局座,委座辦公室來電,請您回來後立刻去一趟。”副官低聲彙報。
戴笠點點頭,臉上看不出情緒。他直接上樓,來到自己的辦公室。
毛人鳳已經在等著了,臉色不太好看。
“雨農兄,你總算回來了。”毛人鳳關上門,“上海之行……怎麼樣?”
戴笠脫下大衣,坐在椅子上:“柯克將軍原則上支援我們的計劃,同意在津塘開展前期試點。這是重大突破。”
毛人鳳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拿出一份檔案:“這是您要的,軍統內部有海軍背景的人員名單。不過……委座那邊,最近召見陳誠部長很頻繁。”
“陳誠?”戴笠冷笑,“他懂甚麼海軍。”
“可他懂人事。”毛人鳳壓低聲音,“我聽說,軍政部正在擬定一份《戰後軍事機構整編方案》,軍統……可能要被拆分。情報部分併入國防部二廳,行動部分獨立成保密局。”
戴笠的手猛地握緊:“訊息可靠?”
“唐縱那邊傳出來的。”毛人鳳說,“他最近和鄭介民走得很近。”
戴笠眼中寒光閃爍。唐縱,鄭介民……這些他一手提拔的人,現在都要反水了?
“委座不會同意的。”戴笠說,“軍統是我二十年心血,是黨國最鋒利的刀。”
“刀太鋒利,也可能傷到自己。”毛人鳳的聲音幾不可聞。
戴笠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人鳳,連你也動搖了?”
毛人鳳連忙低頭:“雨農兄誤會了。我只是……擔心。”
“不用擔心。”戴笠站起身,走到窗前,“只要海軍的事成了,一切都不是問題。美國人支援我,委座也需要有人來制衡陳誠那些陸軍派。”
他轉身,目光灼灼:“你準備一下,我要去見委座。另外,給津塘發報,讓吳敬中和龍二來南京一趟。有些事,需要當面交代。”
“是。”
當天下午,戴笠前往蔣介石官邸。
會面只持續了二十分鐘。蔣介石的態度客氣而疏遠,聽取了戴笠關於上海之行的彙報,對“美方原則支援”表示讚許,但提到具體實施時,只說“需統籌考慮,不可操之過急”。
當戴笠試探性地提及海軍總司令人選時,蔣介石淡淡地說:“海軍的事,紹寬(陳紹寬)還在任,不宜討論。雨農,你還是先把軍統的工作抓好,肅清殘餘匪諜,才是當務之急。”
從官邸出來,戴笠臉色鐵青。
他明白了。蔣介石不但不準備給他海軍,甚至已經在考慮拆分軍統。
回到局本部,他立刻召來親信:“給我查!唐縱、鄭介民最近和哪些人來往!陳誠那邊有甚麼動作!還有,通知各地站長,近期所有重要人事變動、經費調撥,必須直接報我批准!”
“是!”
戴笠坐在黑暗的辦公室裡,點了一支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越來越冷。
既然上面不給他路,他就自己闖出一條路。
美方的支援,是他現在最重要的籌碼。
吳敬中、龍二、還有那個餘則成,他們和美方有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