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華懋飯店的會議結束後，戴笠並未立刻返回南京。
他讓副官安排了一次與柯克上將的私人晚宴，地點選在法租界一家不對外營業的法國餐廳。
只有戴笠本人和柯克，以及一位柯克帶來的、中文流利的海軍情報官。
“將軍，”戴笠舉杯，杯中是昂貴的波爾多紅酒，“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為何我們的合作總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阻礙。”
柯克與他碰杯，禮貌地微笑：“戴將軍，國際事務總是複雜的。華盛頓有華盛頓的考量，海軍部、國務院、國會……每個人的意見都需要平衡。”
“我明白。”戴笠放下酒杯，從懷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也是我對未來合作的誠意。”
檔案是英文的，標題是《關於在華設立美軍艦艇維護與培訓中心的合作框架建議》。內容極其具體：建議在津塘或青島選址，由美方提供技術和核心裝置，中方提供土地、勞工和部分資金，共同建設一個能夠維護驅逐艦級別艦艇的船廠，並配套建立海軍培訓學校。
更關鍵的是，檔案末尾附了一份“潛在合作人員名單”，第一個名字就是“戴笠”，後面註明“建議擔任中方總負責人，直接對美方專案總監負責”。
柯克翻閱著檔案，眼神微動。
這份檔案的價值不在於技術細節——那些都可以談。
價值在於戴笠的姿態：他願意繞過南京的官僚體系，直接與美方建立一種“專案對專案”的合作關係，並把自己置於這個合作框架的核心位置。
這正是美方某些勢力想要的——一個高效、直接、可控的對話者和執行者，而不是與整個中國政府緩慢地討價還價。
“戴將軍的設想……很有遠見。”柯克緩緩道，“不過，這樣的專案需要鉅額投資，也需要兩國政府高層批准。”
“批准的問題，我來解決。”戴笠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只要美方願意，我可以在三個月內完成選址、土地徵收和基礎建設。資金方面……‘資源再生計劃’的利潤可以注入一部分，我還可以動員一些愛國商人投資。”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將軍，中國需要海軍，美國需要在遠東有一個可靠的海上夥伴。我們可以一起創造歷史。”
柯克沉默良久。
他想起太平洋戰區司令部的內部評估：戴笠這個人，能力強，野心大，手段狠，控制慾強。用他，效率高但風險也大；不用他，與中國海軍的合作可能陷入無盡的扯皮。
“我會將這份建議帶回國。”柯克最終說，“同時，我可以授權洛基將軍，在津塘先開展一些……前期技術交流和人員培訓的試點工作。比如，從‘海燕號’改造專案中，選拔一些有潛力的中國技工，由埃裡克森博士的團隊進行更系統的培訓。”
這就是畫餅。
沒有承諾艦艇，沒有承諾總司令職位，甚至沒有承諾船廠一定建成。只有一個模糊的“前期試點”和“技術交流”。
但戴笠眼中卻燃起了光。
他要的就是這個開端。只要美方鬆口，哪怕只是一個小口子，他就有辦法把它撕大。
“足夠了！”戴笠再次舉杯，“感謝將軍的支援。為了中美海軍的未來！”
“為了和平與繁榮。”柯克舉杯回應，笑容得體。
晚宴後，戴笠回到酒店，臉上終於有了這些天來第一絲真正的放鬆。
副官小心翼翼地彙報：“局座，南京來電，委座詢問您何時返京。”
“回電：明日即返。”戴笠揮揮手，“另外，給津塘站發報，讓吳敬中和龍二加快‘海燕號’進度。再給毛人鳳發報，讓他準備一份軍統系統內具有海軍相關知識或背景的人員名單。”
“是！”
副官退下後，戴笠站在窗前，看著外灘的燈火。
他彷彿看到了一支懸掛青天白日旗的艦隊，在太平洋上破浪前行。而他，戴雨農，站在旗艦的艦橋上，接受檢閱。
“快了……就快了。”
津塘，吳敬中宅邸。
書房裡只有吳敬中和龍二兩人。桌上攤著兩份電報：一份是戴笠從上海發來的，語氣興奮地要求加快“海燕號”進度，並暗示“美方合作將有重大突破”；另一份是吳敬中在南京的老朋友發來的密信，只有寥寥數語：
“雨農滬上之行，所得不過空談。委座近日屢召陳誠、陳布雷，言及‘專權之弊’。建豐兄曾言：貪多嚼不爛，反傷其身。兄在津塘，宜早做綢繆。”
龍二看完，輕輕放下信紙：“戴老闆……這是被美國人畫了張大餅啊。”
吳敬中苦笑，指著戴笠那份電報：“你看這語氣，‘重大突破’、‘歷史機遇’……他是真信了。可我這老朋友的信說得很明白，委座已經在防備他‘專權’，連建豐都說他‘貪多嚼不爛’。”
“美國人需要戴老闆這樣的人來快速推進合作，但又不願意被他綁死。”龍二分析道，“所以他們給點甜頭，給點希望，讓戴老闆繼續賣力，但真正的承諾，一點不給。等戴老闆把路蹚平了，餅畫大了，到時候換個人來摘桃子，也容易。”
吳敬中點頭：“正是這個道理。戴老闆太急了，急到連這麼明顯的拖延策略都看不透。或者……他看透了，但不得不信，因為他沒有退路了。”
兩人沉默片刻。
窗外是1946年1月的寒風，津塘的冬天乾冷刺骨。
“大哥，”龍二緩緩開口，“戴老闆這艘船，可能要沉了。而且……不會太久。”
吳敬中心頭一震：“你這麼肯定？”
“貪多嚼不爛，反傷其身。”龍二重複著密信裡的話，“戴老闆現在要的是甚麼？海軍。他手裡已經有甚麼？軍統。他還想要甚麼？透過‘資源再生計劃’控制華北的物資和航運。一個人，同時抓特務、抓軍隊、抓經濟……上面那位，能睡得著覺嗎？”
吳敬中倒吸一口涼氣。
他之前只覺得戴笠處境危險，但龍二這麼一點，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戴笠不是在某一件事上觸怒了蔣介石，而是在構建一個足以威脅到最高權力的龐大網路。
“那我們現在……”吳敬中聲音乾澀。
“加速。”龍二眼神冷靜，“戴老闆還在位一天，我們就能借他的勢一天。但我們要做的，不是幫他造艦，而是抓緊時間，把我們自己的根基打牢，把該轉移的轉移，該切割的切割。”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港島那邊，必須加速。紀香和晚秋要在三個月內，完成至少三家公司的主體業務剝離，資產要轉移到新加坡和瑞士的賬戶。日本技工的家屬，也要分批安排出境。”
“第二，津塘這邊，‘海燕號’要繼續高調推進，但賬目要做得更乾淨，所有和美軍的關係，都要留下‘純商業合作’的書面證據。埃裡克森博士是個技術瘋子，正好利用他做擋箭牌。”
“第三，”龍二壓低聲音，“老家那條線……要趁現在加緊運幾批大的。戴老闆在位，軍統的注意力還分散；一旦他出事，軍統內部必然大亂，到時候搜查、清洗、互相揭發，通道很可能被堵死。”
吳敬中眉頭緊鎖：“風險太大了。馬奎現在雖然被戴老闆的電報壓著，但一直沒死心。陸橋山更是嗅覺靈敏……”
“所以需要一場亂子。”龍二嘴角微揚，“一場讓馬奎和陸橋山都無暇他顧的亂子。”
“甚麼亂子？”
龍二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津塘地圖，手指點在碼頭區和英租界的交界處。
“馬奎不是一直在查陸橋山手下盛鄉的煙土生意嗎？讓謝若林把盛鄉最大的倉庫地址，以及下次交易的時間，‘無意中’漏給馬奎的心腹。再給陸橋山遞個訊息，就說馬奎準備動手端他的財路。”
吳敬中眼睛一亮：“讓他們狗咬狗？”
“不止。”龍二冷笑，“交易那天，我會讓李迅安排一批‘特殊貨物’從那個倉庫附近經過。馬奎去抓煙土，很可能‘意外’撞見這批貨。以他的性子，肯定會扣下。而這批貨……是美軍後勤部簽字放行的‘非敏感物資’，有全套檔案。”
吳敬中明白了：“馬奎扣了美軍的東西？那他……”
“他吃不了兜著走。”龍二淡淡道，“洛基將軍最恨別人動他的物資。到時候，不用我們出手，美軍就會施壓。吳站長您再出面‘調解’，讓馬奎把人放了、貨還了，再寫份檢討……他這行動隊長的威信，也就到頭了。”
“那陸橋山呢？”
“陸橋山損失一個倉庫，會恨死馬奎。但美軍介入後，他也不敢明著報復。這時候，大哥您可以出面安撫，表示站裡會補償他的‘損失’，順便……讓他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比如監視紅黨代表，或者整理日偽資產檔案。”
吳敬中仔細琢磨著這個計劃，緩緩點頭：“一箭三雕。馬奎得罪美軍，威信掃地；陸橋山吃暗虧，只能更加依賴我；而我們……趁機把該運的貨運出去。”
“還有第四雕。”龍二補充，“這場亂子發生後，津塘站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內鬥上。餘則成那邊，正好可以安排陳家走一批大貨。”
兩人又密談了半個時辰，敲定了每個細節。
臨走前，龍二忽然問：“大哥，戴老闆要是真倒了……您有甚麼打算？”
吳敬中望著書房裡滿架的古董，良久，嘆了口氣：“我老了，打打殺殺的日子過夠了。要是能平安退休，帶著你嫂子和這些玩意兒，找個安靜的地方過日子，就知足了。”
“大哥放心。”龍二鄭重道，“無論時局怎麼變，您在瑞士的賬戶，還有我在港島那邊的安排，都是退路。真要退，也退得風光。”
吳敬中拍了拍龍二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