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中宅邸的書房裡,炭火盆燒得正旺。
龍二、吳敬中、餘則成三人圍坐,氣氛凝重。
“戴老闆這次召見,絕不只是‘華北工作協調會’那麼簡單。”吳敬中率先開口,手中把玩著一塊和田玉把件,“我收到南京老朋友的訊息,委座對軍統的規模……很是不滿。”
餘則成垂著眼:“學生也聽說,唐縱最近很活躍。”
“唐縱?”龍二挑了挑眉,“那位一直跟在軍統,卻總想去警務部門自立門戶的唐處長?”
“就是他。”吳敬中冷笑,“戴老闆一手提拔的人,現在覺得翅膀硬了,想取而代之。這次軍統裁撤的風聲,八成是他吹到委座耳朵裡的。”
龍二沉吟片刻:“那戴老闆召我們去滬上,是要……”
“要我們表態,要我們出力,要我們證明他戴雨農不可或缺。”吳敬中放下玉把件,目光掃過兩人,“龍二,你和美軍的關係,現在是戴老闆手裡最重要的籌碼。餘則成,你是戴老闆親自提拔的人,他要看看你的忠誠。”
餘則成心中一凜,面上恭敬:“學生明白。”
龍二則問得更直接:“大哥,戴老闆的海軍夢,應該沒成功的把握吧?”
吳敬中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是啊。委員長不會允許的,委座最忌憚手下人坐大。軍統已經讓很多人睡不著覺了,如果戴老闆再拿下海軍……陳誠第一個不會答應。唐縱那些人也樂見其成。”
“所以戴老闆才急著要見洛基將軍,要敲定美方援助。”龍二瞭然,“他是想用‘美國人的支援’來壓國內的反對聲音。”
“對。”吳敬中點頭,“但這一招風險極大。如果美方態度曖昧,或者委座鐵了心要壓制戴老闆……那咱們這些跟著戴老闆的人,都可能被牽連。”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餘則成腦中飛快盤算:戴笠若失勢,軍統必然分裂,津塘的權力格局將重新洗牌。這對他的潛伏任務既是危險,也是機會——混亂中,或許能獲取更多情報,但也更容易暴露。
龍二想得更深:戴笠這艘大船可能要沉,他必須提前做好準備。港島的資產轉移要加速,與美軍的合作要更“獨立”,不能完全綁在戴笠的戰車上。還有……老家那邊,或許可以透過這次動盪,爭取到更有利的條件。
“到了上海,見機行事。”吳敬中最後叮囑,“龍二,戴老闆問起美軍的態度,你要往積極裡說,但別把話說死。餘則成,你多看少說,但戴老闆若問起站裡的事……”
他頓了頓:“陸橋山和馬奎最近還算安分,對吧?”
餘則成會意:“是,在站長領導下,站內工作有序開展。”
“那就好。”吳敬中意味深長地說,“戴老闆現在最需要的是‘穩定’。”
滬上。
副官敲門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局座,津塘的人到了。
吳站長、龍專員和餘主任已安排在七樓客房。毛主任的專機明早抵滬。”
“讓他們先休息。”戴笠沒有轉身,“明早八點,會議室。”
“是。”副官遲疑了一下,“局座,唐縱處長又發來一份電報……”
“念。”
“委座今日召見軍政部陳誠部長、海軍署陳紹寬司令,商議戰後海軍整編事宜。會後,委座單獨留下陳誠部長密談半小時。據悉,談話內容涉及……軍統裁撤與海軍人事。”
戴笠手中的茶杯終於重重落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玻璃沒有碎,但杯底已現裂紋。
“陳誠……”戴笠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這個土木系領袖,向來與他戴笠不和。
如今唐縱倒向蔣介石,陳誠又在海軍人事上插一腳——這分明是多方勢力要聯手絞殺他的“海軍夢”!
戴笠聲音冷得像冰,“明日下午,我要見柯克上將,他們承諾的援助細節,需要儘快敲定。時間……不多了。”
“是!”
副官退下後,戴笠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厚厚的檔案。
封面寫著:《海軍建設五年計劃及所需美援艦艇清單》。
這是他熬了無數個夜晚,與美方技術人員反覆商討後擬定的。
從驅逐艦、護衛艦到登陸艇、補給船,從人員培訓到基地建設,洋洋灑灑三百頁。
他撫摸著封面,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只要當上海軍總司令,只要這些艦艇到位……他戴雨農就不再是躲在陰影裡的特務頭子,而是堂堂正正的海軍上將,是重建中國海軍的功臣!
可唐縱的電報像一盆冷水。
蔣介石的猜疑,陳誠的阻撓,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的政敵……
“不能等他們動手。”戴笠眼中寒光一閃,“必須搶先一步。津塘這條線……要用到極致了。”
次日上午八點,華懋飯店七樓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戴笠獨坐主位。左側依次是吳敬中、龍二、餘則成,右側是剛從南京趕來的毛人鳳,以及兩名戴笠從重慶帶來的心腹參謀。
氣氛比津塘西郊機場那次更加壓抑。
戴笠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中山裝,臉色有些蒼白,眼中佈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但當他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有力:
“今天叫各位來,是要議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軍統在華北,尤其在津塘的工作總結與下一步部署。
第二,與美軍合作的深化,特別是‘資源再生計劃’及海軍相關事宜。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黨國即將進行大規模整編,軍統也在調整之列。我們要提前準備,確保無論怎麼調整,黨國的情報工作和對外合作,都不能受影響。”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潛臺詞:軍統可能要裁撤或改組,戴笠要保住核心權力,甚至藉機擴張到海軍。
吳敬中率先彙報津塘工作,依舊是那套“穩定為主、配合美軍、肅奸有序”的說辭,但特意強調了龍二在協調美軍和維持地方經濟方面的“不可替代作用”。
戴笠聽著,不時點頭,最後說:“敬中在津塘不容易,我都知道。龍先生的工作,我也很滿意。”
輪到龍二時,戴笠問得更加具體:“龍先生,洛基將軍對‘海燕號’的進展怎麼看?美軍方面,對後續的艦艇改造和海軍合作,有沒有更明確的意向?”
龍二早有準備:“洛基將軍對‘海燕號’的技術方案評價很高,埃裡克森博士的團隊很專業。至於海軍合作……”
他斟酌詞句:“美方原則上是支援的,但具體援助規模和時間表,需要華盛頓批准。柯克上將上次與局長會談後,應該已經向太平洋戰區司令部做了彙報。我得到的訊息是,美方需要看到我方更明確的……承諾和執行力。”
這話說得很巧妙:既肯定了戴笠與柯克會談的成果,又暗示美方在等待“更明確的承諾”——這承諾是甚麼?自然是戴笠能否當上海軍總司令。
戴笠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美方的顧慮,我能理解。下午我要見柯克將軍,會進一步溝通。”
他看向毛人鳳:“人鳳,南京那邊,委座對海軍整編,有甚麼最新指示?”
毛人鳳推了推眼鏡,這位以謹慎著稱的軍統二把手,說話總是慢條斯理:“委座確實在考慮海軍人事。陳紹寬司令年事已高,海軍需要年輕力量。但是……”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戴笠:“陳誠部長建議,海軍總司令人選,最好從現有海軍將領中選拔。他認為,情報工作和海軍指揮是兩回事。”
會議室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陳誠這話,幾乎是在指著戴笠的鼻子說:你不配。
戴笠臉上笑容不變,手指卻在桌下攥緊了:“陳部長的意見,委座怎麼說?”
“委座沒有當場表態。”毛人鳳說,“但據侍從室傳出的訊息,委座私下說了一句:‘雨農是能幹,但手伸得太長,不好。’”
“手伸得太長……”戴笠重複著這句話,忽然笑了,“我為黨國殫精竭慮二十年,如今倒成了‘手伸得太長’。”
笑聲裡沒有溫度。
吳敬中、龍二、餘則成都不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