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會風波,雖然暫時轉移了各方對秘密通道的注意力,但也激化了軍統內部矛盾。
馬奎這根攪屎棍,必須儘快處理掉。
但不是現在。
現在動馬奎,會引起毛人鳳的警覺,也會打亂戴笠在上海的佈局。
“再讓他蹦躂幾天。”龍二低聲自語,“等戴老闆從上海回來……該清的賬,總要清的。”
幾天後,馬奎果然收到了“毛人鳳辦公室調查組南下”和“戴笠心情惡劣”的訊息。
他嚇出一身冷汗。
如果調查組真的來了,查到他那些“孝敬”和“辛苦費”……如果戴老闆知道他在這時候還內鬥……
馬奎立刻收斂了許多。
對餘則成的監視雖然沒停,但不再那麼明目張膽。
他也暫時放下了對陸橋山和吳敬中的懷疑,開始專心“表現”——加強紅黨代表駐地的“安保”,每天親自帶隊巡邏,還“熱心”地幫代表們解決一些生活上的“小問題”,試圖挽回形象。
陸橋山那邊,收到馬奎要告黑狀的訊息後,也加緊了動作。
他透過鄭介民的關係,給毛人鳳辦公室遞了份“津塘站近期工作彙報”,裡面不著痕跡地提到了“行動隊某些人員在肅奸工作中方法簡單粗暴,可能引發民怨”,還附上了幾份“證據”。
毛人鳳會不會看,看了怎麼想,陸橋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這份報告遞上去,要動自己,必須先查他曾經的侍衛長馬奎,就算不查,馬奎在毛主任心裡的印象,就會打折扣。
吳敬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樂見其成。
馬奎和陸橋山互相牽制,他這站長才好當。
只要不鬧出大事,不影響津塘的“穩定”,不影響戴老闆的大計,他們愛怎麼鬥怎麼鬥。
餘則成暫時鬆了一口氣,也更加警惕。
馬奎雖然暫時退縮,但疑心未消。他必須更加小心。
記者會風波漸漸平息,報紙上出現了新的熱點。
津塘似乎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但在平靜之下,裂痕已經產生。
馬奎對吳敬中的懷疑,像一顆種子,深深埋在心裡。
陸橋山對馬奎的敵意,也越來越不加掩飾。
餘則成在中間,左右逢源。
龍二則冷眼旁觀,佈設著更深的棋局。
而這一切,都被千里之外,在上海與美軍談判的戴笠,透過密報隱約感知。
他在下榻的華懋飯店套房裡,看著津塘站發來的例行報告,眉頭微皺。
“敬中還是太軟了。”他對副官說,“馬奎和陸橋山這麼鬥,遲早要出事。津塘現在不能亂……等我回去,得好好整頓整頓。”
他放下報告,望向窗外黃浦江的夜色。
戴笠不在乎手下內鬥,他甚至盼著手下鬥起來,自己居中裁決,但前提是不能影響他的規劃。
海軍司令的位置,似乎觸手可及,又似乎遠在天邊。
美國人的態度曖昧不明,蔣介石的耐心也在消耗。
他需要更多的籌碼,更快的進展。
津塘,必須穩。龍二那條可以和美方溝通的線,必須通。
“給津塘站發報,”戴笠吩咐,“和談期間,一切以大局為重。內部事務,等我回津後再議。在此期間,任何人不得擅起爭端,違者嚴懲。”
這封電報傳到津塘,吳敬中鬆了一口氣,陸橋山和馬奎卻各有滋味。
馬奎覺得戴老闆還是在保他——不然怎麼會特意發電報強調“不得擅起爭端”?
這分明是警告陸橋山別太過分。
陸橋山則認為,戴老闆這是對津塘站內鬥不滿,要秋後算賬。
他得更小心地隱藏自己的動作。
......
黃浦江的夜色,霓虹燈在江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套房內,戴笠卻無心欣賞這遠東第一都會的繁華。
他穿著絲綢睡衣,站在落地窗前。
副官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將一份加密電報放在茶几上:“局座,南京急電。”
戴笠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誰發來的?”
“侍從室二處,唐縱處長親發。”
戴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唐縱,這個他一手提拔卻漸漸離心的人,此刻從南京發來急電,絕不會是好訊息。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電報。電文不長,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裡:
“雨農兄:委座近日屢次垂詢軍統編制及海外資產事,言辭間頗多疑慮。弟據實陳情,唯恐兄有所誤解。聞兄在滬與美海軍洽談甚歡,然委座素重陸權,海軍之事恐非當務之急。望兄審慎,早日返京述職。弟縱頓首。”
“據實陳情……”戴笠冷笑一聲,將電報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怒意。
唐縱本來就是侍從室派來的。不僅透露了軍統的家底,還暗示他在上海的活動已經引起常凱申的警惕。
“海軍恐非當務之急”?戴笠太瞭解常凱申了。
這位校長不是不想要海軍,是不想要一個他戴笠掌控的海軍。
一個已經手握數萬特務、滲透黨政軍各界的戴笠,如果再掌握海軍,那還得了?
但戴笠不甘心。
他在上海這半個月,與美軍第七艦隊司令柯克上將的會談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柯克原則上同意,在戰後援助計劃中,為中國海軍提供包括驅逐艦、登陸艦在內的十餘艘艦艇,並幫助培訓人員。作為交換,美方希望戴笠出任海軍總司令,確保這些援助“不被用於內戰以外的目的”——這是美國人的潛臺詞,他們需要一個能保證美式裝備不會流向紅黨的人。
這是戴笠夢寐以求的機會。
從軍統局長到海軍總司令,那是質的飛躍,是從陰暗處的特工頭子,變成堂堂正正的軍中大將,青史留名。
可現在,唐縱的電報明目張膽告訴他:委座已經不滿。
“副官,”戴笠轉身,“給津塘發報,讓吳敬中、龍二,還有那個餘則成,三天內到上海來見我。以軍統局本部召開華北工作協調會的名義。”
“是!”
“另外,”戴笠眼神陰沉,“通知毛人鳳,讓他從南京也過來。有些事,該攤牌了。”
津塘,軍統站
吳敬中接到電報時,正在把玩一件新得的宋代龍泉窯瓷盤。
看到“戴局長急召”幾個字,他的手微微一抖,瓷盤險些脫手。
“上海……這個時候……”他喃喃自語。
梅冠華在一旁擔憂地看著他:“敬中,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吳敬中將電報遞給她看,苦笑道:“戴老闆這是要在上海開鴻門宴啊。召我和龍二去也就罷了,連餘則成這個機要室主任都要去……看來是要議大事,也是要重新分蛋糕了。”
“那會不會有危險?”
“危險?”吳敬中搖頭,“危險一直都有。但戴老闆現在需要用人,尤其是需要能幫他穩住津塘、穩住美軍關係的人。我和龍二還有用,暫時安全。倒是餘則成……”
他若有所思,“戴老闆特意點名他,看來是真的要重點栽培,或者……是要放在身邊看著。”
“那你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遵命,聽從戴局長指揮。”吳敬中放下瓷盤,“但得做好準備。龍二那邊,我得先跟他通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