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戴笠靠回沙發背,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形容的疲憊,又像是某種決斷後的放鬆。
“龍二,”他緩緩道,“你很會說話,也很會做事。眼下這個局面,需要你這樣的人。
但是,記住我今天說的話:你的船,可以開得穩,開得快,但舵,必須握在該握的人手裡。
錢可以賺,但有些錢,燙手。路可以走寬,但有些路,是絕路。”
“局長金玉良言,龍二永誌不忘。”龍二鄭重應道。他知道,最危險的關口,暫時過去了。戴笠這是在劃底線,也是在給予某種程度的認可。
“那個‘海燕號’,好好搞。搞好了,是個樣板,對你,對黨國,都有好處。”戴笠最後道,“跟美國人,繼續合作,但要把握好分寸。保持和美方的聯絡,我用的上你,只要你有用,就沒人敢對你怎麼樣!明白嗎?”
“我明白,多謝局座照顧!”
“”嗯,出去吧。”
“是。”龍二起身,微微一躬,轉身退出房間。
門關上的一剎那,他後背的襯衫,已然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這時候的戴老闆,威權加身,自己真的惹不起。
小會客室的門在龍二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內裡即將開始的、更為隱秘的對話。走廊裡只剩下副官雕塑般的身影和遠處隱約的站內噪音。
龍二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那扇門一眼,徑直走向走廊盡頭。他知道,接下來的談話,自己“不宜在場”。戴老闆要和吳敬中、餘則成談的,是軍統的家事,是內部權力的釐清與佈局,他一個“外人”,一個“合作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
龍二走出會客室,迎面看到等候在走廊的吳敬中。
吳敬中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龍二微微點頭,低聲道:“有驚無險。”
吳敬中鬆了口氣。
龍二回到之前的大會議室,這裡已空無一人。
剛才與戴笠的交鋒,看似平穩過關,但字字驚心。
戴老闆那句“有些路,是絕路”,既是警告,也像是……某種洞悉後的敲打。
不管如何 ,戴笠傳遞出一個資訊,暫時不會動自己。
龍二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
無論如何,眼前這關暫時過了。
接下來,看吳敬中和餘則成如何應對了。
第一個被請進小會客室的是吳敬中。
他進去時,戴笠正背對著門,看著牆上的一幅津塘地圖。
聽到腳步聲,戴笠沒有回頭。
“敬中,坐。”
吳敬中在剛才龍二坐過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如同當年在青浦班聽課的學生。
“你這個站長,當得不容易。”戴笠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吳敬中臉上,“津塘這地方,龍蛇混雜,美軍、九十四軍、紅黨、還有那些數不清的牛鬼蛇神……你都應付過來了。”
“全靠局座運籌帷幄,卑職只是盡力執行。”吳敬中恭敬答道。
“盡力?”戴笠走到他對面坐下,手指點了點茶几,“我看你是太‘盡力’了。陸橋山和馬奎鬥得烏煙瘴氣,你穩坐釣魚臺;龍二生意做得通天,你樂見其成;馬王鎮黑市油水橫流,你也分了一杯羹。敬中啊,你這‘盡力’,是盡力為黨國,還是盡力為你自己,為你那些瓶瓶罐罐?”
這話比剛才對龍二說的更直接,也更嚴厲。
吳敬中心頭巨震,但他也瞭解這位局座,沒點把柄,局座也不敢用,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局座明鑑!學生絕無私心!
陸、馬之爭,卑職一直盡力調和,維持站內運轉;龍二之事,乃是奉局座之命全力配合,維繫美軍關係,關乎海軍大計;至於馬王鎮……那是為了安撫九十四軍,避免他們騷擾碼頭正經營生,所得款項,大部分也用於站內開銷和打點各方,賬目……”
“賬目?”戴笠打斷他,眼神銳利,“我要看的不是賬目,是你的心!你的心思,還有多少放在肅奸、放在對付紅黨上?嗯?”
吳敬中額頭滲出細汗:“學生……學生一刻不敢忘懷黨國使命!只是津塘情況特殊,若一味強硬,恐生大變,影響大局,尤其是局座關心的海軍……”
“夠了。”戴笠擺了擺手,語氣稍緩,“你的難處,我知道。龍二這個人,用得好,是把快刀,能幫我們解決很多麻煩,尤其是美國人那邊。但是,”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刀能傷人,也能傷己。你要確保,握刀的手,始終是你,是黨國,是我戴雨農!而不是讓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反過來指揮握刀的手!”
“學生明白!龍二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吳敬中立刻保證,“他與美軍合作,學生時刻關注;他的生意網路,學生也有佈置。他離不開學生的支援,更離不開局座的庇護。”
“希望如此。”戴笠靠回沙發,“陸橋山和馬奎,你要用好,也要管好。鄭介民和毛人鳳那邊,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記住,津塘站,姓戴,也姓吳。平衡可以,但不能失衡。該敲打的時候要敲打,該用的時候要用。尤其是那個餘則成……”
吳敬中心領神會:“則成是局座親自選派,能力出眾,處事穩重,卑職一定悉心栽培,讓他成為得力臂助。”
戴笠盯著吳敬中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海軍之事,是重中之重。龍二這條線,你要替我盯緊了,確保萬無一失。出去吧。”
“是!局座!”吳敬中起身,敬禮,轉身退出。
走出房門,他才感到後背一片冰涼。
戴老闆的話,既是敲打,也是重新劃定了權力的邊界和責任的底線。他必須更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