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二站起身，沒有拿任何講稿。

“戴局長過譽。龍某不過是盡了一箇中國人的本分，做了一點力所能及的事。”他開場謙遜，隨即話鋒一轉，條理清晰地開始陳述：

“其一，協助美軍後勤保障。

自洛基將軍所部入駐，龍某受命擔任基地特別顧問，負責協調本地供應鏈。

透過‘聯合供應公司’及關聯渠道，確保了基地糧秣、燃料、建材等物資的穩定供應，價格控制在合理區間，未出現因物資短缺或價格飛漲影響美軍駐紮的情況。

所有采購合同、運輸單據、結算記錄，均備有完整檔案，美軍後勤部門及史密斯專員均可核查。”

“其二，參與‘資源再生計劃’。

承蒙太平洋戰區司令部及洛基將軍信任，龍某旗下‘遠東太平洋船舶工程公司’獲授權，參與日軍遺留艦船的民用化改造。

截至目前，已完成首批五艘小型艦船的改造方案，其中‘海燕號’樣板工程進展順利，旨在探索將軍事資產轉化為高階民用產品的技術與商業路徑。

此專案不僅消化了戰爭遺留物資，也為本地創造了就業，未來更可服務於遠東航運復興。詳細技術方案、商業計劃及合作協議副本，已呈報局長。”

“其三，維護地方經濟秩序。

津塘光復之初，百業凋敝，物價波動。

龍某透過所控的碼頭、貨運及部分商業渠道，配合軍方及政府，努力平抑關鍵物資價格，打擊囤積居奇，並嘗試建立馬王鎮等規範市集，引導黑市交易陽光化，既便利民生，也增加了稅收。

當然，此非龍某一人之功，乃吳站長及九十四軍同仁共同維持之果。”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如初：“龍某深知，所做一切，離不開戴局長的遠見卓識和吳站長的支援指導，更離不開盟邦的信任。龍某隻是一介商人，唯願以商道，略盡綿力，以期津塘繁榮，不負局長厚望。”

這番話，有理有據，有資料有例項，有功績卻不貪功，有困難卻化為“努力方向”。既展示了自己的價值，又捧了戴笠和吳敬中，還巧妙地把自己的生意與“黨國大業”、“盟邦合作”綁在了一起。

戴笠靜靜地聽著，手掌在座椅的扶手上拍了拍。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陸橋山低頭盯著筆記本，馬奎不敢抬頭，吳敬中面色平靜，手心卻已溼透。

餘則成暗自佩服，龍二這番應對，堪稱範本。

“很好。”戴笠終於開口，依舊是那平淡的語氣，“龍先生思路清晰，做事也有章法。你提到的‘海燕號’改造，我很有興趣。聽說主持的是位美國專家？”

“是麻省理工的埃裡克森博士，由OSS推薦，現受聘於敝公司擔任首席技術顧問。”龍二答道。

“技術的事情，美國人擅長。但商業運作，尤其是涉及這麼大資產的運作，要慎之又慎。”戴笠看著他，“賬目要清，流程要明，不能讓人說閒話，更不能……讓寶貴的國家資產，流失了。”

“局長教誨，龍某銘記於心。所有賬目，均有專業財務團隊打理，並接受美軍指定審計人員監督。‘太平洋遠東風投基金’亦已建立，確保資金流向合規透明。”龍二順勢提及了那個政治獻金管道，暗示戴笠，該有的“規矩”，他都懂。

戴笠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稍縱即逝。

“你明白就好。”他站起身，“今天的彙報就到這兒。吳站長，安排一下，我和龍先生單獨談談。其他人，該幹甚麼幹甚麼。”

......

會議室旁的一間小會客室被臨時清理出來，作為戴笠與龍二談話的場所。

房間不大，只有兩張沙發和一個小茶几。副官在門外守衛，室內僅剩戴笠與龍二二人。

戴笠脫下大衣，搭在沙發扶手上，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龍二依言坐下，姿態放鬆卻不失恭敬。

戴笠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打量著龍二。目光不再像會議上那樣平淡，而是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彷彿要剝開層層外殼，看清內裡究竟。

龍二坦然迎接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靜。

“龍二，”戴笠終於開口，直呼其名，聲音低沉，“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人才。這幾年在津塘，你做的事情，我心裡有本賬。”

“局長明察。”龍二微微欠身。

“明察？”戴笠扯了扯嘴角，“有些事，太‘明’了，反而不好。比如，你跟美國人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跟九十四軍，處得稱兄道弟；連站裡吳敬中、陸橋山、馬奎，也都和你有些瓜葛。這津塘，倒好像是你龍二的津塘了。”

這話極重，直指龍二勢力膨脹，有尾大不掉之嫌。

龍二臉上不見慌亂，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局長言重了。龍某何德何能？不過是時勢使然，加上局長和吳站長給幾分薄面，才能在夾縫中求存，為黨國、為盟邦略盡心力。津塘的水有多深，局長比龍某清楚。若無局長這棵大樹遮陰，龍某早被各方勢力撕碎了。”

他先把功勞歸於戴笠和“黨國”，點明自己是“夾縫求存”，暗示勢力是各方平衡的結果，而非自己刻意經營。

最後一句，更是以退為進。

戴笠盯著他：“夾縫求存？求存到掌控碼頭航運、插手物資流通、甚至能影響美軍和九十四軍的決策？龍二，你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點？”

壓力陡增。

龍二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平穩：“局長，掌控碼頭，是為保障美軍物資供應暢通，此事洛基將軍可證；插手物資流通，是為平抑物價、穩定民生，吳站長知曉；至於影響……龍某萬萬不敢當。與美軍合作，一切以美方需求為準；與九十四軍往來，不過是在商言商，提供些便利，絕不敢幹涉軍務。龍某所作所為，始終在局長劃定的‘聯絡協調’範圍之內，賬目可查，事事有據。”

他再次強調自己的“工具性”和“合規性”，把一切都歸結到“工作需要”和“商業往來”。

戴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那我問你，馬王鎮的黑市，怎麼回事？那些流到不該去的地方的物資，又是怎麼回事？”

終於問到最敏感處了！這不僅是問黑市，更是在問與西北的秘密通道！

龍二心臟微微一縮，但面上毫無波瀾：“馬王鎮市集，是為疏導光復初期的地下交易，使其規範，增加稅收，此事已向吳站長及地方管理部門報備。至於物資流向……”

他頓了頓，語氣坦然，“市場交易，買定離手。龍某隻確保從本公司渠道出去的貨物，手續齊全，用途申報合法。買家購得貨物後作何用途，實非龍某所能控制，正如美軍生產的罐頭，也可能被百姓購去食用一樣。我公司所有交易，均有記錄，若局長需要，可隨時調閱稽查。”

他把責任推給了“市場規律”和“買方自主”，咬死自己這邊手續合法，經得起查。

同時暗示，真要徹查，牽扯的可能是整個市場甚至美軍物資，動靜太大。

戴笠沉默了，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

房間裡只剩下單調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良久，戴笠忽然換了個話題：“聽說，你在港島佈局不小？”

龍二心中凜然，知道戴笠的情報網路確實無孔不入。

“是。考慮到津塘局勢複雜，為分散風險，也為將來拓展南洋航運，龍某在港島註冊了‘遠東貿易公司’和幾家關聯企業，目前主要做船舶代理和東南亞貨貿。此事曾向吳站長報備，也為將來局長‘海軍大計’所需之遠洋運輸能力，做些鋪墊。”龍二如實回答，並再次與“海軍大計”掛鉤。

“鋪墊……”戴笠咀嚼著這個詞，忽然問，“你跟那邊……有聯絡嗎？”

這個問題模糊而致命。“那邊”可以指很多方面，但在此刻的語境下，最大的可能是指西北。

龍二迎上戴笠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局長，龍某是生意人。生意場上，認錢，認合同，認規矩。有些線，過了，就不是生意，是死路了。龍某的身家性命、親朋故舊，都在局長和黨國照拂之下，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

他沒有直接否認，而是從“生意人”的原則和自身利害出發，給出一個近乎保證的回答。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親朋故舊”，這既是軟肋的坦誠，也是一種隱晦的提醒——動我，牽扯的不僅是我一個人。

戴笠深深地看著他，彷彿要徹底看穿這個人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