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進去的是餘則成。
與吳敬中不同,餘則成進去時,戴笠正坐在沙發上翻閱一份檔案,頭也沒抬。
“局長。”餘則成立正敬禮,聲音平穩。
戴笠放下檔案,抬眼看他。目光不像看吳敬中時帶著審視和壓力,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平靜,甚至有一絲幾不可查的溫和?
“則成,來津塘幾個月了,感覺如何?”戴笠的語氣像是尋常長輩關心下屬。
“回局長,在吳站長和各位同仁幫助下,正在逐步熟悉工作,盡力做好本職。另外定期給您彙報津塘大小事宜。”餘則成回答得中規中矩。
“機要室主任,位置關鍵。所有電文往來,情報傳遞,都要經過你的手。責任重大啊。”戴笠緩緩道,“尤其是現在,津塘情況複雜,美軍、龍二、各方勢力……資訊真真假假,你要有一雙火眼金睛。”
“卑職一定謹慎細緻,嚴格把關,確保機密安全,資訊準確。”餘則成心中警惕,戴笠單獨見他,絕不會只是說這些場面話。
果然,戴笠話鋒一轉:“龍二這個人,你怎麼看?”
餘則成心臟微微一緊,快速斟酌詞句:“龍專員能力出眾,與美軍關係密切,在協調地方、保障物資方面作用顯著。對局座交辦的海軍相關事宜,也十分上心。這人除了貪財,沒其他毛病,吳站長對他的工作評價很高。”
“能力是有,心思也深。”戴笠淡淡道,“你和他接觸不少,除了公務,可發現他有甚麼……特別的傾向?或者,他身邊有甚麼特別的人?”
這是在問龍二的政治傾向,以及可能存在的紅黨聯絡!
餘則成背後瞬間冒汗,臉上卻保持鎮定:“卑職與龍專員主要是公務往來。觀其言行,似以商業利益為重,與各方周旋,頗為圓滑。至於身邊人……其手下才是處理具體事務,未見明顯異常。倒是其家眷方面……”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戴笠眼神微動:“家眷?”
“是。龍專員有一位王姓女士和幼子,近期從重慶來津,與吳站長夫人關係親密。此外,聽說其在港島還有一位穆姓夫人,懷有身孕。”餘則成將已知的、不算秘密的資訊說出,既顯示了自己的“關注”,又避開了核心風險。
戴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不置可否:“家眷……人之常情。則成,你是我從總部要過來的人,我看重你的謹慎和忠誠。津塘站裡,人事複雜,你要多看,多聽,多想。吳站長是你的老師,你要尊重,也要……適時提醒。有些事,你如果有了疑惑,可以直接報給我。”
餘則成心頭一震。這是要他充當戴笠在津塘站的另一隻眼睛,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吳敬中!
“卑職明白!一定不負局長信任!”他立刻表態,語氣帶著受寵若驚的堅定。
“好了,去吧。好好幹。”戴笠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檔案。
餘則成敬禮退出,關上門,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戴笠的信任如同鋼絲,走得穩是捷徑,走不穩就是懸崖。他必須更加如履薄冰。
馬奎和陸橋山等著被召見,卻註定失望了.....
陸橋山回到情報科,立刻銷燬了幾份正在草擬的、涉及龍二生意邊緣的調查提綱。
戴笠單獨召見龍二,且時間不短,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龍二的地位,比想象中更穩固。
鄭介民那邊也沒有新的指示,他決定繼續蟄伏,但暗中對史密斯的關注提升到了最高階別。
馬奎則悻悻然。戴笠沒怎麼搭理他,對他彙報的“戰果”似乎興趣缺缺。
這讓他有些失落,更有些不安。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和龍二的關係,想起戴笠那句關於“盤尼西林”的質問,背後發涼。
他私下吩咐向懷勝,把之前收的一些過於扎手的“孝敬”,想辦法處理掉一部分。
餘則成透過密室談話的時長和龍二事後的狀態判斷,龍二應該是過關了。
他密報老家:戴笠對龍二既用且防,但短期內依賴大於猜忌。龍二與美軍的生意通道,暫時安全,可繼續利用。同時,他也提醒,戴笠對物資異常流向已有警覺,後續操作須加倍謹慎。
吳敬中把龍二那套田黃石印章,連同自己準備的一件古玩,一起打包,透過戴笠副官的渠道送了上去。
他回味著戴笠最後的叮囑:“敬中,津塘就交給你了。龍二能用,但要看緊。平衡好各方,穩字當頭。你的功勞,我心裡有數。”
他知道,自己這個站長的位置,暫時無憂,但肩上的擔子,也更重了。
第二天上午,按照約定,龍二陪同戴笠前往美軍基地。
路上,戴笠在車裡閉目養神,忽然開口:“龍先生,昨天我們談得不錯。”
“承蒙局長指點。”龍二謹慎回應。
“待會兒見了洛基將軍,你知道該怎麼做。”戴笠沒有睜眼。
“龍某隻負責引見,確保溝通順暢。具體事務,局長與將軍必有高見,龍某不便置喙。”龍二立刻表明態度。
戴笠嘴角似乎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到了基地,洛基將軍在會議室接待了他們。
氣氛正式而客氣。
龍二作為“顧問”和“引見人”,做了簡單的開場介紹,將戴笠的身份介紹以後決定立刻抽身離開。
“戴局長,將軍,我公司還有些緊急事務需要處理,是關於‘海燕號’下一階段的物料採購,恐怕得先告辭了。二位慢慢談。”他語氣抱歉而自然。
戴笠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點了點頭:“龍先生有事就去忙吧,正事要緊。”
洛基也聳聳肩:“龍,你的效率總是這麼高。去吧,我和戴將軍會談得很愉快。”
龍二微笑著躬身退出,並細心地將會議室的門關好。
等龍二離開,戴笠與洛基開始就“海軍合作的可能性”、“遠東航運安全”、“技術交流”等議題深入交談,涉及到一些具體的潛在合作框架和利益交換。
龍二走出基地大樓,他坐上自己的車,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置身事外,是此刻最明智的選擇。
戴笠與洛基談的,是政治,是戰略,是未來權力的分配。
他一個“商人”,知道得越多,負擔越重,風險越大。
他的價值在於執行的“能力”和提供的“渠道”,而不是參與決策的“資格”。
戴笠需要他牽線,也需要他識相地避開核心談判。
下午,戴笠結束了與洛基的會談,返回軍統站做最後安排。
臨行前,他在站門口對前來送行的吳敬中、龍二等人簡短講話。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在龍二臉上停留片刻。
“這次來津塘,看到各項工作雖有困難,但大體有序,尤其是與盟邦的合作,進展順利。”戴笠語氣平穩,“龍先生在這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展現了能力,也體現了良好的合作態度。很好。”
這“很好”兩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在場的人都聽得出,這既是對龍二工作的肯定,更是對他昨天和今天“懂事”表現的認可。
龍二微微躬身:“局長過獎,分內之事。”
戴笠不再多說,轉身登上早已準備好的專車,直奔機場。
他神色間帶著一絲急切和隱隱的興奮。與洛基的會談顯然取得了積極進展,至少獲得了美軍方面對“進一步探討海軍合作”的口頭支援。這對他來說,是一劑強心針。他必須立刻趕往上海,與更關鍵的人物——美國海軍第七艦隊司令柯克上將會面,趁熱打鐵,將這種“可能性”轉化為更實質的承諾。
戴笠的專機轟鳴著衝上陰沉的天空,消失在雲層後。津塘西郊機場送行的人群陸續散去。
吳敬中看著天空,臉色複雜。戴老闆來去匆匆,留下的卻是無形的壓力和重新梳理過的權力脈絡。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龍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戴老闆對你很滿意。”
龍二笑了笑:“都是大哥照應。”心裡卻清楚,戴笠的“滿意”是建立在對他“分寸感”的認可上,這種認可脆弱而危險。
陸橋山和馬奎各自懷著心思。
戴笠沒有單獨見他們,本身就是一種訊號。陸橋山更加確定高層對此事的態度,決定繼續收斂鋒芒,深耕自己的情報網路和“安全”財路。馬奎則有些失落,但想起戴笠對龍二的“誇讚”和對吳敬中的倚重,也只好把那股躍躍欲試的勁頭壓下去,盤算著如何在接下來的肅奸行動中撈到更多“實在”的好處。
餘則成沉默地跟在眾人身後。
戴笠的談話讓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必須更好地扮演“忠誠下屬”和“可靠耳目”的雙重角色,同時更要保護好翠平,利用好與王琳、梅姐的關係,並確保與佟書文、陳家的秘密通道絕對安全。戴笠的“信任”,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龍二回到緝私科大樓頂層。他站在地圖前,手指從津塘移到上海,又移到更廣闊的太平洋。
“戴老闆去上海找柯克了……”他低聲自語,“海軍夢,真是執念。可惜,時間不多了。”
他想起歷史上戴笠的結局,目光變得更加幽深。對他而言,戴笠的野心既是掩護,也是定時炸彈。他必須加快步伐了——港島的佈局、資產的轉移、日本技工的吸納、南洋航線的開拓,還有……與老家那條越來越重要的秘密通道的穩固。
“阿豹,”他喚來心腹,“給紀香發報,港島船務整合加快,資金流轉通道再檢查一遍,務必順暢隱蔽。通知謝若林,近期收斂些,重點蒐集上海方面美軍、海軍及高層動向。還有……讓佟書文和餘則成,最近一切小心,非必要不動作,靜觀其變。”
“是,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