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二的案頭,擺放著不止一份名單。
有戴笠方面透過吳敬中隱約傳遞的,有鄭介民、毛人鳳方面透過各自渠道暗示的,有九十四軍週上校遞來的“請託”,有美軍聯絡官“順便提及”的“合作者”,更有佟書文綜合各方情報、以及老家方面秘密反饋後整理的“評估建議”。
阿豹彙報:“二爺,這幾天,透過各種關係遞話、送禮到我們這邊的人,已經超過二十個。
李迅的碼頭、謝若林的茶館,甚至萬花樓那邊,都有人試圖接觸。
送的禮很重,有直接給美元的,有許諾乾股的,還有願意交出全部商業渠道和客戶名單換命的。”
龍二緩緩道:“告訴李迅,碼頭上一切照舊,不許額外收錢,也不許額外刁難。讓謝若林放出風去,就說‘龍專員只談公事,不論私情,一切依法依規’。
至於送到門上的禮……一律登記,原路退回,就說‘心意領了,依法辦事,請勿使龍某為難’。”
阿豹有些不解:“二爺,這些人裡,有些確實和我們生意有瓜葛,還有些是謝若林情報網的重要節點,全都推開,會不會……”
“正因為他們有的和我們有瓜葛,才更要推開。”龍二轉身,目光銳利,“戴笠在北平動手,是立威,也是清洗。津塘這邊,盯著的人太多。我們現在收錢保人,等於是把脖子伸到鍘刀下面。錢,甚麼時候都能賺,但命和根基,只有一次。”
“要不是美國人給了我一個顧問的身份,你信不信,戴笠肯定要拿我開第一刀!我們現在就是狐假虎威,戴笠活一天,我們就沒甚麼底氣。”
他走到巨大的關係圖前,手指點著幾個名字:“這幾個,跟美軍物資轉運有直接關聯,不能動,透過鮑爾斯上校,給洛基將軍遞個話,以‘保障後勤合作連續性’為由,請美軍方面出具‘技術合作者’或‘必要服務商’的證明函,堵住軍統的嘴。”
“這幾個,”手指移到另一處,“是陳伯鈞那條線上的重要掩護節點,或者掌握著通往西北的某段秘密交通線。透過佟書文,讓他們自己‘病重’、‘出遠門’或者‘主動向軍統秘密自首,提供無關緊要的情報換取寬大’,先躲過這陣風頭。餘則成那邊,會配合處理他們的‘自首材料’。”
“還有這幾個,”龍二的眼神冷了下來,“民憤極大,血債累累,且對我們的生意毫無價值,甚至可能成為隱患的……把他們的材料‘補充’得詳細些,透過謝若林,巧妙‘漏’給馬奎。馬奎正需要立功來平衡他收錢的愧疚,也會樂意接手。”
“拙劣的馬奎,真是甚麼錢都收!”
阿豹迅速記下:“那……吳站長、陸處長、馬隊長他們那邊,我們……”
“他們都是聰明人,我們不必干涉。”龍二擺手,“他們收他們的,我們退我們的。讓謝若林把‘龍專員拒收賄賂、鐵面無私’的風聲,也放出去。要讓人看到,這津塘,還有不收錢的‘傻子’。這樣,將來真到了必須保某些人的時候,我們說話,反而更有分量。”
他這是以退為進,在濁流中刻意樹立起一個相對“乾淨”的形象,既規避了當前的最大風險,又為未來可能的干預儲備了道德籌碼和操作空間。
同時,把最棘手的“垃圾”丟給馬奎去處理,既能安撫‘民意’(雖然這‘民意’在黨國這裡已經蕩然無存),又能進一步激化馬奎與那些漢奸殘餘勢力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保護傘之間的矛盾。
幾天後,津塘的肅奸行動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展開。
馬奎的行動隊雷聲大雨點小地抓了一批早已被標記的“棄子”,抄沒了不少“浮財”,行動報告寫得天花亂墜,立功受獎的氣氛在站內瀰漫。
吳敬中在站長辦公室接受了馬奎“上繳”的部分戰利品,勉勵了幾句,轉頭就把一件玉器送給梅冠華把玩。
陸橋山則穩坐釣魚臺,看著手裡那份長長的“已打點人員”名單和對應的“誠意金”記錄,盤算著如何將這些資源轉化為更長遠的利益。
而真正的大魚、那些與各方利益網路深深糾纏的漢奸,大多驚魂稍定,繼續在灰色的陰影中活動。
他們感激著吳敬中的“高抬貴手”,讚歎著陸橋山的“手腕通融”,咒罵著馬奎的“貪得無厭”,也暗暗記下了龍二“不近人情”的冷漠。
餘則成將一部分“無法推脫”的賄金,以“活動經費”名義秘密轉給了老家交通員,剩下一小部分充入站內“小金庫”,獲得了吳敬中“懂事”的評價。
只有夜深人靜時,他看著熟睡中仍皺著眉頭的翠平,心頭那份沉甸甸的壓抑,揮之不去。
龍二站在緝私科樓頂,寒風凜冽。他手裡拿著港島紀香發來的密電,報告第二批改造船隻的圖紙已獲埃裡克森博士最終認可,開春即可在船塢開工;穆晚秋身體狀況穩定,港島公司業務拓展順利;謝若林在南洋初步建立的航運情報網,已開始反饋有價值的資訊。
他又看了看佟書文密報的,老家對近期物資輸送的高度評價及後續需求清單。
最後,他的目光投向北方,彷彿能穿透夜幕,看到北平城裡的腥風血雨,看到戴笠那張冷酷的臉。
“北平的戲唱完了,津塘的幕,才剛拉開一角。”龍二低聲自語,“戴雨農還能威風幾天?明年……明年這個時候,就該變天了。”
他的聲音消散在寒風中,帶著一種洞悉歷史的冰冷與篤定。
戴笠馬上就會到津塘,事情多了去了。
而津塘這片灘塗上的眾生,無論貪婪的、恐懼的、掙扎的、還是冷靜佈局的,都將在那場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中,迎來各自的命運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