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標註“絕密·特急”的電報被送到軍統津塘站站長辦公室。
吳敬中剛端起茶杯,看到秘書洪秘書蒼白的臉色,心頭便是一沉。
他接過電報,快速掃過上面的文字,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戴局長專機,今日午後抵津塘西郊機場。著令:吳敬中率津塘站校級以上軍官,及美軍顧問龍二,於機場迎候。局長將聽取津塘工作彙報。此令,毛人鳳代發。”
電報不長,但每個字都像重錘。
吳敬中放下電報,靠在椅背上,閉目足足一分鐘。
“洪秘書,”他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立刻通知:陸橋山、馬奎、餘則成,十分鐘後到我辦公室。另,派人去請龍專員,就說有緊急公務,請他務必速來站裡一趟。再以我的名義,給美軍基地洛基將軍發一份正式照會,附上電報抄件。”
“是!”
十分鐘後,站內的陸橋山、馬奎、餘則成先後抵達辦公室。
陸橋山依舊是那副金絲眼鏡後波瀾不驚的樣子,但走進辦公室時,腳步比平時快了半分。
馬奎則是一臉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戴老闆要來!這可是天大的表現機會!
餘則成垂手立在門邊,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與疑惑。
“都坐。”吳敬中揮揮手,將電報副本推到桌子中央,“看看吧,戴老闆午後就到。”
三人傳閱電報,反應各異。
陸橋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閃爍:“局長親臨,必是為肅奸及美軍合作事宜。只是……單獨召見龍二……”
馬奎一拍大腿:“太好了!戴老闆親自來,正好看看咱們在津塘幹得怎麼樣!那個龍二……”他頓了頓,偷瞄吳敬中一眼,把後半句“也該敲打敲打”嚥了回去。
陸橋山和餘則成像是看傻子一樣看了馬奎一眼,這個馬奎的腦回路真是奇特。
吳敬中對著馬奎就翻了一個白眼,拙劣這個樣子?
然後餘則成則是心中一震。
戴笠點名單獨見龍二,這絕非尋常。
很大可能是是進一步拉攏,然後讓他對美軍駐津塘負責人牽線。
但戴老闆用人,一般是先拿捏,用來要挾,然後才讓這人辦事。龍二的把柄很多,尤其是給西北做買賣這件事,這是大罪,瞞不住,怎麼辦?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皺眉,似在思索。
“則成,”吳敬中點他,“你怎麼看?”
餘則成略作沉吟:“學生以為,局長此來,一是為近期肅奸工作定調,二是為‘海軍大計’親自掌握津塘與美軍合作實情。
如果單獨召見龍專員,當是後者為重。我們站裡需做好兩方面準備:肅奸工作的詳盡彙報,以及對龍專員與美軍合作事務的‘配合情況’說明。”
給西北做買賣這事,他也參與了,吳敬中也收了好處,但是絕對不能說。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戴笠的核心關切,又暗示了軍統在其中的“配合”角色,而非主導或監督。
吳敬中滿意地點頭:“說得好。橋山,你立刻整理一份肅奸工作階段性報告,重點突出成效,但也要點出‘困難’和‘需要上級協調之處’,尤其是涉及美軍關聯人員時的‘慎重’。
馬奎,你把行動隊近期查抄的物資清單、抓捕人員名錄理清楚,賬目要經得起問。則成,你負責準備津塘站與美軍、與龍專員方面的所有往來公文、會議紀要副本,尤其是涉及戴局長‘海軍計劃’的部分,要單獨歸類。”
他頓了頓,看向三人,語氣陡然嚴肅:“戴老闆的脾氣,你們都清楚。彙報要實,但話要會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要提。尤其是站裡的內部事務。”
他特意在“內部事務”上加重語氣,目光掃過陸橋山和馬奎。
兩人心中一凜,同時應道:“明白!”
“都去準備吧。則成留下。”
陸橋山和馬奎退出後,吳敬中示意餘則成關上門。
“則成啊,”吳敬中揉著眉心,難得地顯出一絲疲態,“戴老闆點名要見龍二,這是把咱們津塘,把龍二,都放到火上烤了。龍二那邊……你跟他接觸多,他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或者說,對戴老闆可能會問甚麼,有沒有準備?”
餘則成心念電轉。
吳敬中這是在試探,也是真的擔心。
給西北那邊做買賣,還是很敏感的。
“老師,龍專員行事一向周密。學生近日與他溝通,他似已預料到上級可能會關注與美軍合作進展,提前讓‘遠東太平洋船舶工程公司’準備了一份詳細的商業計劃書和技術改造報告,據說埃裡克森博士的‘海燕號’樣板工程進展順利,可作展示。至於其他……”餘則成搖搖頭,“龍專員口風很緊,學生也不便多問。”
吳敬中嘆了口氣:“他是有準備的。但戴老闆的心思……深不可測啊。你一會兒去見龍二,把我這邊的意思帶到:戴老闆問甚麼,答甚麼,不要引申,不要辯解,尤其不要提站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的根基在美軍,在生意,只要這兩樣穩,戴老闆就不會動他。其他的,有我。”
“是,學生明白。”
“聯合貨運”頂層辦公室。
龍二聽完餘則成的傳達,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
他站在窗前,看著碼頭上忙碌的景象,半晌才開口:“餘主任,替我謝謝大哥提醒。戴局長要問甚麼,我心裡有數。”
他轉過身,從辦公桌上拿起兩份裝幀精美的檔案:“這一份,是‘遠東太平洋船舶工程公司’與美軍太平洋戰區司令部後勤部的《戰略合作框架協議》副本,以及截至目前已完成的艦船改造清單、銷售合同摘要和利潤分配報表。所有資料,經得起美軍審計和史密斯專員的核查。”
“這一份,”他拿起另一份更厚的檔案,“是‘海燕號’驅逐艦改造為豪華高速客貨混裝船的詳細技術方案、進度報告、市場前景分析及已獲得的意向訂單。埃裡克森博士親自撰寫的技術評估也在裡面。”
他將兩份檔案遞給餘則成:“餘主任可以帶回去,請吳站長過目。彙報時若有需要,可作為參考。”
餘則成接過檔案,入手沉重。他翻開第一份粗略一看,裡面圖表清晰,資料詳實,中英文對照,甚至還有美軍相關部門的簽章影印件,堪稱一份完美的“合規”商業報告。第二份則充滿了技術術語和設計圖紙,專業性極強。
“龍專員準備周全。”餘則成由衷道。
龍二淡淡一笑:“生意人,講究個誠信和規矩。戴局長關心黨國大業,我自然要把分內之事做好。另外……”他走到保險櫃前,取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匣,“這是我私人給戴局長準備的一點‘土儀’,算是提前拜個早年。煩請餘主任轉交吳站長,由站長在合適的時候,代為呈遞。”
木匣沒有上鎖。餘則成開啟一條縫,裡面不是金銀,而是一套品相極佳的明代田黃石印章,共六方,配原裝紫檀盒。他是識貨的,這套東西的價值,遠在同等重量的黃金之上,更重要的是,它雅緻,不落俗套,正投戴笠附庸風雅之好。
“龍專員有心了。”餘則成合上木匣,“我一定帶到。”
龍二點點頭,忽然問道:“餘主任,依你看,戴局長此次來,除了公事,可還有別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