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走廊裡周亞夫狼狽離去的腳步聲和幾乎要溢位牆壁的驚恐餘韻。
餘則成臉上的詫異和不悅瞬間斂去,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冰寒。
他撿起地上那個“津貼明細”信封,拆也未拆,直接扔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翠平,”他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即使隔牆有耳也聽不真切,“看見了嗎?這就是津塘,軍統戰是龍潭虎穴,這裡邊比你在老家見過的任何一道山澗都深,都渾。”
翠平還沒從剛才“抓現行”的緊張和一絲得意中緩過來,聞言瞪大了眼睛:“剛才那人……真是來聽牆根的?他幹啥的?”
“周亞夫,站裡會計室一個不起眼的小會計,少尉。”
餘則成走回桌邊坐下,繼續說道:“但他背後,是馬奎。馬奎派他來,名義上是‘分配房子’,實則是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
“馬奎?那個大老粗行動隊長?”翠平撇撇嘴,“他懷疑你是紅票?”
“未必是懷疑我的真實身份,”餘則成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更可能是他知道了我掌握了他在南京那段不光彩的歷史,心裡發虛,想抓我的把柄,或者想看看我有沒有私下調查他。
這個人,莽撞,但直覺有時候很準,而且記仇。上次接你時,我拿話點了點他,他這是報復,也是試探。”
翠平聽得似懂非懂,但“馬奎想害咱們”這層意思她明白了,拳頭下意識地握緊:“那咋辦?把他揪出來?告到吳站長那兒去?”
“不能告。”餘則成搖頭,語氣堅決。
“第一,沒有鐵證,周亞夫完全可以說是湊巧路過,或者真是來送檔案的。打草驚蛇,反而讓馬奎更警惕。
第二,吳站長要的是站內‘平衡’,只要不鬧出大事,不影響他和龍二的生意,他樂得看見站內互相牽制,我們這點‘鄰里糾紛’,他不會放在心上,反而可能嫌我們多事。”
他頓了頓,看向翠平,眼神變得深邃:“不但不能告,從明天起,我們還得對周亞夫‘好一點’。”
“啊?對他好?”翠平一臉不情願。
“對。他是馬奎的耳朵,也是馬奎的眼睛。耳朵聽到了甚麼,眼睛看到了甚麼,會原封不動傳給馬奎。”
餘則成笑著道:“我們要讓他聽到、看到我們想讓他聽到、看到的東西。一個謹小慎微、唯站長馬首是瞻、有點貪小便宜、家裡有個粗俗但沒啥心眼老婆的機要室主任。
這樣的餘則成,馬奎監視起來才‘放心’,也才會慢慢放鬆警惕。”
翠平琢磨了一會兒,有點明白了:“就是演戲給他看?”
“沒錯。而且要演得自然。”餘則成點頭,“尤其是你,翠平。你的‘粗俗’、‘沒見識’,反而是最好的保護色。
以後在樓道里、在院子裡見到周亞夫,可以‘不小心’抱怨抱怨津塘物價高、東西用不慣,或者‘顯擺’一下我從站裡帶回來的‘內部供應’的緊俏貨,甚至……可以‘無意間’透露點我工作上的無關緊要的抱怨,比如陸處長又卡了哪份檔案之類。
真真假假,讓他去分辨,去彙報給馬奎。”
翠平雖然覺得憋屈,但為了任務,還是重重點頭:“行,我聽你的。裝傻充愣,罵罵咧咧!學婆婆嘴!”
“不過,光應付馬奎還不夠。”餘則成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津塘這裡太複雜,我們個人力量太單薄。你在外邊可以多結交一下夫人太太,尤其是王琳,他男人能量很大。”
翠平眼睛一亮:“你是說……那個龍二?”
“對。”餘則成肯定了翠平的猜測,“龍二這個人,背景極其複雜。明面上,他是戴老闆親自任命的特別聯絡專員,有美軍顧問的身份,和九十四軍、本地幫會、各路商賈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是津塘現在真正說得上話的‘地頭蛇’。
暗地裡根據潛伏在他身邊的同志的情報,以及我們自己的觀察,他確實在和西北做生意,而且只看利潤,不怎麼顧忌國民黨的那些條條框框。
他手下的碼頭、貨運、能給我們前線的通知運物資藥品。”
他看向翠平,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王琳是他的女人,龍凱是他的兒子,更是他的軟肋,也是吳站長夫人梅姐視如己出的親人。
你和王琳搞好關係,不只是太太間的走動,更是為了讓站長看起來我和他是一條心。這比直接接觸龍二要安全,也更容易取得信任。”
翠平想起這些天梅姐和王琳對自己的照顧和教導,尤其是王琳那份溫婉下的堅韌和通透,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親近和佩服。
“琳姐人性子軟得很,但對我也很好。”翠平說。
“梅姐就更不用說了,心是熱的。真心對我好,行,這事交給我。我多往她們那兒跑跑,學規矩是明面上的,私下裡……看看能不能套套近乎,幫幫忙。琳姐身子弱,孩子也小,總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要自然,不要刻意。”餘則成叮囑,“尤其注意,不要主動打聽任何關於龍二生意、或者涉及機密的事情。
你現在就是餘則成沒文化、但直爽熱心的鄉下老婆,和王琳投緣,喜歡龍凱那孩子,這就夠了。
真正的目的,是讓王琳信任你,在必要時,能替我們說句話,或者……在龍二那裡,留下一個‘實在人’的印象。這就足夠了。”
“我懂。”翠平難得地收起了大大咧咧的樣子,認真點頭,“就像在山裡,想跟一戶人家處好關係,不能總盯著人家院子裡曬的肉和糧,得多幫著拾掇柴火、照看孩子。日子久了,情分就有了。”
餘則成看著翠平,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看似粗枝大葉的搭檔,在山野生活中磨礪出的質樸智慧,有時候比許多訓練更能直指核心。
“周亞夫這邊,我會處理。”餘則成最後道,“明天,我會找個由頭,比如‘感謝週會計深夜送檔案’,送他一點小東西,或者請他幫個無傷大雅的小忙。
既要讓他覺得我沒起疑心,又要讓他隱隱感到欠我個人情,以後彙報時或許會‘筆下留情’。”
其實餘則成多想了,這個周亞夫是真的不敢招惹戴老闆的嫡系、站長的學生,站裡面的紅人。
餘則成走到床邊,掀開褥子,露出下面一塊略微鬆動的地板磚,輕輕敲了敲:“家裡也要定期檢查,看看有沒有被偷偷安裝更先進的裝置。
馬奎手段糙,但陸橋山心思細,不得不防。”
夜色更深,津塘城在一片虛假的寧靜中沉睡著。
......
隔壁房間,周亞夫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後背的冷汗早已溼透內衣。
他耳邊反覆迴響著餘則成最後那句平靜的“週會計,這麼晚了……”,越想越覺得那平靜之下藏著能凍死人的寒意。
馬奎交代的任務,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他該怎麼辦?
繼續監聽?還是……找機會向餘主任坦白,求一條生路?
算了,擺爛吧,能交給馬奎監聽記錄就好,真監聽出甚麼秘密,自己就沒活路了。
馬隊長,是個莽夫,只要自己證明認真辦差了就行,大不了對自己說聲:“你就是個屁!”
哎,自己就是個屁,誰也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