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統家屬院。
周亞夫縮在餘則成家隔壁那棟小樓的二樓房間裡,手指冰涼,心裡更涼。
他今年二十八歲,是軍統津塘站會計室的普通科員,少尉軍銜。
戰前在北平念過幾年商科,算盤打得飛快,賬目做得清楚,但也僅此而已。
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性格內向甚至有些懦弱,在站裡屬於那種低頭走路、生怕踩死螞蟻的邊緣人物。
馬奎選中他,正是因為他的“不起眼”和“好拿捏”。
三天前的晚上,馬奎把他叫到行動隊一間空置的審訊室。
沒有開燈,只有馬奎嘴裡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
“週會計,聽說你老孃在鄉下病了?需要錢吧?”馬奎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周亞夫腿一軟,差點跪下:“馬……馬隊長,我……”
“別廢話。”馬奎打斷他,“給你個任務,辦好了,錢不是問題,站裡還能給你記功。辦砸了,或者走漏風聲……”
馬奎沒說完,但黑暗中那聲手指關節的脆響,比任何威脅都清晰。
任務很簡單,以“站裡安排臨時宿舍”的名義,搬進餘則成家樓下的空置房間。
監聽餘則成夫婦的一切動靜,記錄他們的日常言行、訪客、異常舉動,每週向馬奎密報。
馬奎給了他一個偽裝成書本的簡陋竊聽裝置,原理是透過牆壁傳導震動來捕捉聲音,效果有限,但聊勝於無。
“記住,你只是‘恰好’住在隔壁的會計,跟餘主任搞好鄰里關係,甚麼都別說,甚麼都別問,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馬奎最後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
“這是機密任務,除了我,對任何人——包括吳站長、陸處長——都不能提。洩密的下場,你清楚。”
周亞夫清楚。
他太清楚了。
馬奎這是要拿他當探路的卒子,一旦餘則成真是紅票,或者發現被監視鬧起來,馬奎可以隨時把他這個“擅自行動、意圖不軌”的小會計扔出去頂罪,甚至“滅口”。
但他沒得選。
老孃的病需要盤尼西林,那東西在黑市價比黃金。
他微薄的薪水,連半支都買不起。
但是馬奎給了。
於是,周亞夫搬了進來。
他的房間窗戶斜對著餘則成家的客廳和部分臥室窗戶,中間隔著不到五米的狹窄巷道。
每天下班,他就把自己關在屋裡,耳朵貼在牆壁上,或者躲在窗簾後,用馬奎給的望遠鏡偷偷觀察。
餘則成家。
翠平正對著一個嶄新的搪瓷痰盂發愁。
這是梅姐今天差人送來的,說是“講究人家都用這個”。
可她怎麼看都覺得彆扭,在老家,牆角、院外,哪兒不能吐?
在屋裡上廁所洗澡,扔點髒東西還要扔痰盂。
“則成,這玩意兒……真要用?”她捏著鼻子,甕聲甕氣地問。
餘則成正在燈下翻閱一份站裡的例行檔案,頭也不抬:“用,必須用。這是規矩。痰盂可以扔菜葉、果皮、雞魚骨頭,儘量每天要倒要刷,不能有異味。”
“規矩規矩,哪來那麼多規矩!”翠平嘟囔著,但還是把痰盂放在了牆角顯眼處。
餘則成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他受過專業訓練,對環境的細微變化異常敏感。
這兩天,他總感覺隔壁那棟一直空著的隔壁,似乎有了住客。
偶爾能聽到極其輕微的移動聲,關窗聲,甚至……一種若有若無的、被注視的感覺。
站長辦公室的週會計,住餘則成家樓下。
馬奎送翠屏到家的時候碰見過,還囑咐周亞夫“照顧好餘主任”。
這人是馬奎上的親信。
餘則成不動聲色。
他放下檔案,走到窗邊,看似隨意地整理窗簾,目光卻迅速掃過隔壁二樓那扇拉著厚簾的窗戶。
窗簾的縫隙後,似乎有影子晃動了一下。
他放下報紙,揉了揉眉心,用正常但略高的音量對翠平說:“對了,明天站裡可能要發一筆特別津貼,據說是戴老闆體恤咱們這些在收復區工作的同仁,數額不小。”
他一邊說,一邊豎起食指,朝翠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銳利地瞥向房門方向。
翠平雖粗,卻不蠢。
看到餘則成的眼神和手勢,她立刻閉上了嘴,手裡的指甲鉗也停了,瞪大眼睛,豎起耳朵。屋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
餘則成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將耳朵貼近門板。
門外走廊死寂一片,但方才那若有若無的、彷彿有人極力壓制卻仍洩露出的細微呼吸聲,似乎……就在門板另一側很近的地方!
他眼神一凜,對翠平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準備。
翠平立刻放下指甲鉗,身體微微繃緊,雖然不知道具體要幹甚麼,但她看得出餘則成要“抓人”。
餘則成深吸一口氣,猛地握住門把手,用盡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向內拉開!
“哎呦——!”
一聲壓抑的低呼伴隨著踉蹌的腳步聲響起。
只見門外,周亞夫正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半彎著腰,耳朵幾乎要貼在門板上。
房門驟然開啟,他猝不及防,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撲去,差點一頭栽進屋裡,慌忙之中用手扶住了門框才勉強站穩,手裡的一個牛皮紙信封“啪”地掉在地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周亞夫臉色煞白,額頭瞬間冒出冷汗,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尷尬。
他張著嘴,看著面無表情的餘則成和瞪圓了眼睛、一臉“逮著了”表情的翠平,腦子一片空白。
餘則成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周亞夫驚慌失措的臉,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個印著“軍統津塘站會計室”字樣的信封,心裡瞬間明瞭。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微微皺起眉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和一絲不悅,語氣平靜但帶著審視:“週會計?這麼晚了,你在我家門口……這是?”
“餘、餘主任!餘太太!” 周亞夫舌頭打結,手忙腳亂地彎腰撿起信封,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我是來給您送這個月的特別津貼明細表的!剛、剛想敲門,就聽見屋裡好像有動靜,怕打擾您休息,正猶豫呢……沒想到您突然開門,嚇、嚇我一跳。”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把信封雙手遞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拙劣的馬奎,拍一個沒有任何經驗的文職搞監聽.....
其實餘則成誤會了馬奎,現在馬奎擔心的是餘則成知曉自己過去的叛變歷史。
馬奎真不怎麼懷疑翠屏是臥底.....
他怕的是自己在南京背叛被俘的秘密洩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