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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第397章 夫人太太

10月下旬,津塘火車站。

午後陽光斜照在月臺上,將蒸汽機車噴吐的白霧染成淡金色。

站臺上人群熙攘,南來北往的旅客提著箱籠,臉上混雜著戰後特有的疲憊、希冀與茫然。

陸橋山站在月臺顯眼處,一身熨帖的中山裝,金絲眼鏡擦得一塵不染。

他看似隨意地踱步,目光卻精準地掃視著每一節到站車廂的門。

今天,他等的是夫人沈之萍——鄭介民夫人的牌搭子,也是他在重慶最重要的“內線”與“賢內助”。

“處長,列車進站了。”身邊的心腹低聲提醒。

汽笛長鳴,列車緩緩停穩。三等車廂湧出大群難民模樣的旅客,二等車廂則陸續走下些商賈、小官吏。陸橋山的目光鎖定在一等車廂出口——最先下來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婦人。

陸夫人,沈之萍穿著一身藏青色暗紋旗袍,外罩米白色開司米披肩,頭髮挽成規矩的髮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她手中只提著一個不大的皮箱,身後跟著個穿粗布衣裳、面相老實的女傭,拎著兩隻大些的箱子。

樸素,得體,毫不張揚。

這正是沈之萍一貫的風格。

陸橋山快步迎上:“之萍,一路辛苦。”

“橋山。”沈之萍微微一笑,將皮箱遞給他,動作自然得如同昨日才分別。

她目光在丈夫臉上停留片刻,隨即不著痕跡地掃過周圍環境,壓低聲音:“先回家,有事說。”

陸橋山會意,接過箱子,引著夫人和女傭走向停在站外的轎車。

幾乎同一時間,月臺另一側。

馬奎扯了扯有些緊繃的領口,不耐煩地看著表。

他今日特意穿了新發的校官呢子軍裝,肩章擦得鋥亮,卻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隊長,上海來的車晚點十分鐘了。”向懷勝小心翼翼地說。

“他孃的,這火車跟女人沒準點,就是麻煩!”馬奎啐了一口,從兜裡掏出煙,剛要點,又想起甚麼似的塞回去——待會兒夫人看見了準要念叨。

終於,一列從上海方向駛來的列車噴著濃煙進站。

馬奎瞪大眼睛,在一等車廂下車的人群中搜尋。很快,他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周曼麗穿著一身洋紅色西裝套裙,頭戴同色系小禮帽,腳下是時興的白色高跟鞋,手裡提著鱷魚皮手袋。

她身後跟著兩個像是腳伕的人,扛著四五隻碩大的皮箱,還有幾個捆紮嚴實的紙盒。

“曼麗!”馬奎揮揮手,嗓門洪亮。

周曼麗看見丈夫,先是眼睛一亮,隨即眉頭微蹙。

她快步走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響聲:“奎哥,你怎麼穿這身就來了?我不是寫信說,《良友》畫報的時裝是皮大衣加大沿禮帽。”

馬奎一愣,低頭看看自己筆挺的軍裝:“這……這不是挺精神嗎?”

“土氣死了!”周曼麗壓低聲音埋怨,“現在上海最時興的是不是這樣,再不濟也該穿西裝。你這身軍裝,跟那些大兵有甚麼區別?”

馬奎臉色一沉,礙於周圍有人,強壓著火氣:“行了行了,先回家。你這都帶的甚麼?這麼多箱子。”

“哎呀,都是必需品啦。”周曼麗語氣轉柔,挽住馬奎的胳膊,“香港新到的衣料、法國香水、還有給你的瑞士手錶——我託了好大關係才買到的!”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個看似體面的旅客聽見,那些人果然投來羨慕的目光。

周曼麗嘴角勾起滿意的弧度。

馬奎卻只覺得煩躁。

他看著那幾個大箱子,想到待會兒要一一搬上車,再搬進家門,頭都大了:“你在滬東鄉下的房子也不大啊?這些東西你怎麼裝下的?”

“我在滬上市區租了房子的哦!”周曼麗嗔怪道,“滬東鄉下地方,連家像樣的咖啡館都沒有,日子怎麼過?”

馬奎差點吐口而出‘敗家娘們’。

向懷勝在一旁打圓場:“夫人一路辛苦,隊長,車在那邊。”

兩撥人,兩種風格,在同一個火車站完成接站,各自駛向津塘城的不同方向。

法租界邊緣,一棟清靜的兩層小洋樓。

這是軍統為校級軍官分配的住所之一,陸橋山半月前才搬進來。

客廳佈置得簡潔雅緻,幾件紅木傢俱,牆上掛著山水畫,書架上整齊碼放著書籍和檔案盒。

沈之萍一進門就掃視了全屋,微微點頭:“這房子選得不錯,安靜,不顯眼。”

“都是按你的信裡交代找的。”陸橋山示意女傭去沏茶,自己關上門,壓低聲音,“路上還順利?沒遇到麻煩吧?”

“能有甚麼麻煩?”沈之萍在沙發上坐下,接過熱茶抿了一口,“鄭夫人親自安排的車廂,一路上都有關照。倒是你——”她抬眼看向丈夫,“信裡說得含糊,津塘現在到底甚麼局面?”

陸橋山在她對面坐下,將津塘站內鬥、龍二崛起、美軍入駐、馬王鎮黑市等事擇要說了,末了道:“……現在最棘手的,就是這個餘則成。剛來一個月,就把戴老闆、吳站長、龍二、九十四軍全串聯起來了。馬王鎮黑市是他一手促成,油水大得嚇人。”

沈之萍靜靜聽完,臉上波瀾不驚。她從手袋裡取出一個信封,推給陸橋山:“鄭副局長給你的。”

陸橋山接過,拆開。信不長,是鄭介民的親筆,用詞隱晦但意圖明確:

“橋山吾弟:津塘局面,已知大概。馬王鎮事,可為則成之能,亦可見龍二與軍方勾連之深。

戴公海軍大計,關乎全域性,吾等自當配合。然黑市流通,物資龐雜,若無監管,恐生弊端。

弟可借職務之便,詳查其貨源、流向、賬目,徐徐圖之。

待時機成熟,或可‘協助’管理,以利國利民。

挺鋒處,我已打過招呼,必要時可予配合。切記:穩字當頭,謀定後動。”

陸橋山反覆看了三遍,抬頭看向夫人:“鄭副局長的意思是……”

“讓你順著餘則成的路子走,先摸清黑市底細。”沈之萍介面道,聲音平靜,“表面上配合餘則成,甚至幫他擴大生意。先參與進去,暗地裡,把每一筆賬、每一條線、每一個關鍵人物都摸清楚。等到這攤子足夠大、也足夠亂的時候——”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鄭副局長和鄭軍長,就可以‘不得已’出面整頓,接管過來。到那時,龍二的貨源、軍隊的渠道、餘則成搭建的網路,全都會變成鄭家的產業。”

陸橋山倒吸一口涼氣:“這……餘則成背後是戴老闆,龍二有美軍撐腰,九十四軍更是嫡系。要從他們嘴裡奪食,談何容易?”

“所以讓你‘徐徐圖之’。”沈之萍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鄭夫人打牌時跟我透底了:戴老闆的海軍夢,需要鄭副局長在軍委會的支援;美軍要長期駐紮,也需要和地方實權派搞好關係;至於九十四軍——鄭挺鋒是鄭副局長的親弟弟,你說他幫誰?”

她喝了口茶,繼續道:“現在各方都在試探,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你要做的,就是當好這個‘情報處長’,把黑市的底摸透。賬目怎麼走?貨從哪裡來?錢怎麼分?哪些軍官收了錢?龍二手下哪些人在具體操作?餘則成又到底是甚麼背景?”

陸橋山聽到最後一句,猛然抬頭:“背景?他不是戴老闆的人嗎……”

“餘則成可能是紅票。”沈之萍說得斬釘截鐵,“鄭副局長從重慶查到的訊息。他那個女友左蘭,背景不乾淨。餘則成在電訊處時,跟她往來密切。左蘭去年突然失蹤,據說是去了西北。”

陸橋山心臟狂跳:“那戴老闆知道嗎?”

“戴老闆知不知道,不重要。”沈之萍搖頭,“重要的是,這個把柄在我們手裡。現在不用揭穿,反而要幫他——幫他擴大黑市,幫他把生意做紅火。等他陷得足夠深,要有跟紅票的物資往來的證據……”

她沒說完,但陸橋山全明白了。

餘則成是不是紅票,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這是一盤大棋。

鄭介民要的不僅是黑市的利益,更是要把龍二、餘則成乃至他們背後的網路一網打盡,全部收編到自己麾下。

而餘則成的紅票身份,就是最致命的殺招。

“我明白了。”陸橋山深吸一口氣,“夫人,你這次來,不只是為了傳信吧?”

沈之萍微微一笑:“鄭夫人讓我在津塘住一陣子,幫你打點關係。明天,我就去拜訪吳站長夫人——聽說她和龍二的那個在渝城有孩子的女人,關係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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