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中和他妻子梅冠華,不想打擾倆人團聚,很快告辭,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傭人們早已識趣地退下,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龍二、王琳。
還有被人帶到偏亭,在地毯上玩著新玩具小火車的龍凱——孩子對新環境充滿好奇,暫時被那列精巧的火車模型吸引了全部注意。
玩具很多,龍凱可以挑著玩,這都是龍二為了迎接自己兒子買的,這些東西都是當下最好的玩具。
這些東西足夠龍凱玩很久了。
空氣裡殘留著茶香和女士香水的氣息,與重逢的微妙情緒混合在一起。
龍二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王琳身上。
七年時光的痕跡,在近距離的凝視下變得清晰。
她眼角的細紋,略顯消瘦的下頜,還有那雙依舊清澈、卻沉澱了許多複雜內容的眼眸。
當年離開時,她還是個眉眼間帶著嬌憨與依賴的年輕女子,如今,已是獨自養育孩子的母親。
“琳兒。”
龍二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久違的、幾乎陌生的柔和。
他走上前,沒有急於擁抱,只是伸出手,輕輕拂過她耳畔一縷散落的髮絲,動作裡有種小心翼翼的珍視。
王琳的睫毛顫了顫,積蓄了七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幾乎要決堤。
她猛地向前一步,將額頭抵在龍二堅實的胸膛上,雙手緊緊抓住他西裝外套的前襟,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沒有哭聲,只有肩膀細微的、抑制不住的顫抖。
龍二的手臂環住她,將她完全擁入懷中抱起。
臥室的門被哐的一聲關上,裡面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聲,然後是運動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王琳的顫抖漸漸平息。
良久之後,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眼淚掉下來。
她看著他,仔細地地看著,依偎著。
“我是不是老了?”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努力維持的平靜,卻更顯深情。
龍二嘴角微微牽動,:“我剛才還不夠賣力嗎?不是你先求饒的嗎?”
王琳輕錘龍二胸膛。
他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在渝城,很辛苦吧。”
王琳搖搖頭,又點點頭:“梅姐待我極好,視如親妹。吃穿用度,從沒短缺,還送小凱去最好的教會學校。只是……”她頓了頓,望向偏廳裡無憂無慮的兒子,聲音低了下去,“只是小凱問起爸爸在哪裡,為甚麼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唯獨他沒有的時候……我心裡就像被針扎。”
龍二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想著龍凱,那個有著自己眉眼輪廓的小小身影,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軌道。
一股混雜著愧疚、自豪與強烈保護欲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的聲音沉沉的,“三十八年送你走,是情勢所迫。津塘是日佔區,步步殺機。我樹敵太多,怕護不住你們。想著渝城是後方,有吳大哥照應,總能保個平安。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七年。”
“我知道。”王琳將手輕輕覆在他攬著自己的手背上,“梅姐都跟我講過。她說你是做大事的人,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匯款和禮物送來,她都告訴我,你還平安,你還記得我們。這就夠了。”
她仰起臉,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只是,我沒想到……你會做到今天這個地步。我在渝城,雖然訊息閉塞,但也能聽到一些風聲。‘津塘龍二’,連那些眼高於頂的渝城官員提起,語氣都帶著敬畏還有貪婪。我有時候會怕,怕你現在樹大招風。”
等到倆人邊聊邊收拾好。
龍二攬著她,下樓走到客廳一角的沙發坐下。
這裡位置偏些,更私密,又能看到偏廳裡的龍凱。
“站得高,才能看得遠,也才能有幾分自保的本錢。”龍二拿起茶几上的銀質煙盒,抽出一支,在指尖轉動,卻沒有點燃。“這七年,津塘的天翻了好幾番。日本人、汪偽、各路幫會、還有我們自己人……每一方都想把我吃下去。吳大哥在明處周旋,我在暗處經營。碼頭、貨運、情報、甚至和美國人做生意……每一步都是硬挺著過來的。”
他簡要講述瞭如何利用日偽矛盾站穩腳跟,如何與吳敬中結成生死同盟,如何在美軍登陸前後搶得先機,又如何用馬王鎮的黑市暫時安撫住貪婪的九十四軍。
語氣平靜,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其中隱含的驚心動魄與算計權衡,王琳卻能真切地感受到。
“那個餘則成……”王琳忽然問,“戴老闆派來的?今天看他的眼神,很靜,靜得讓人有些看不透。”
龍二知道餘則成的底細,但是不能跟王琳說太多。
龍二看了她一眼,眼中掠過讚許:“你觀察力還是這麼敏銳。餘則成不簡單。這個人,明面上戴笠手派來的,還是吳大哥的學生,身份很複雜……”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轉而道,“不過眼下,他確實是溝通各方的一把好手,很多事他辦得很漂亮。對我們,暫時無害。”
王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將頭輕輕靠在龍二肩上。
這個依偎的動作如此自然,彷彿七年的分離並未造成隔閡。“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我和小凱來了,就成了活靶子。戴老闆送我們過來,恐怕也沒安純粹的好心。”
“一半是人情,一半是籌碼。”龍二一針見血,“他需要我繼續幫他維繫美國人這條線,完成他的海軍夢。把你們送回來,是施恩,也是警告。讓我記得,我最重要的東西,捏在他能影響的範圍裡。”他眼神漸冷,“不過,他打他的算盤,我也有我的路。津塘現在還不是鐵板一塊,美軍、軍統、中統、九十四軍、還有那些地頭蛇……縫隙多得很。你們來了,我確實多了顧忌,但也多了必須贏的理由。”
戴老闆明年就要歸天了,太子那邊要抓緊......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溫和而堅定:“這棟房子內外,我已經佈置了最可靠的人手,阿豹親自負責。小凱的學校,會選法國教會辦的,那裡相對超然,安保也好。平時出入,都會有便衣跟著。明面上,你是吳站長夫人的遠房表妹,來津塘投親。至於我們的關係……”他看向王琳,“暫時不能公開。晚秋雖然去了港島養胎,但畢竟是明媒正娶,名分上她仍是龍太太。這件事,委屈你了。”
“不過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虧待你和小凱。”
王琳搖搖頭,神色平靜:“名分不重要。在重慶七年,我早想明白了。能跟你在一起,看著小凱平安長大,比甚麼都強。晚秋姑娘的事,梅姐也提過幾句。他對你,也算死心塌地了。”
提到穆晚秋,龍二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隨即消散。“她是個可憐人,留在龍家,對她最好。這些事,以後慢慢再理順。”他拍了拍王琳的手,“眼下最要緊的,是你們先安頓下來,熟悉環境。津塘不比重慶,這裡龍蛇混雜,暗流太多。尤其要小心兩個人。”
“誰?”
“站裡的陸橋山和馬奎。”龍二聲音壓低,“陸橋山是鄭介民的人,心思縝密,善於鑽營。他一定已經知道你們的到來,並且會想方設法摸清你們的底細,看看能不能找到對付我的突破口。馬奎是條瘋狗,行事魯莽,但直覺有時候很準,而且對我不服氣已久。他們倆雖然互相鬥,但在對付我這個‘外人’上,有可能暫時聯手。”
王琳記在心裡,問道:“那個謝若林呢?你剛才提到他。”
“謝若林是我的人,只認錢。”龍二笑了笑,“他買賣情報,但也懂得分寸。我手裡有他的把柄,也能給他足夠的甜頭,目前算是能用的人。關於你們的訊息,我會適當讓他放些煙霧出去,混淆視聽。”
兩人低聲交談著,將七年分離的空白一點點填補,更多的是對眼下險惡局勢的溝通與籌謀。
在這種冷靜甚至冷酷的對話中,流淌著遠比甜言蜜語更深厚的情誼與信任——他們共享著同一個危險的秘密,揹負著同一個需要守護的骨肉。
偏廳裡,龍凱終於玩膩了滿屋的玩具,揉著眼睛跑過來,很自然地偎進王琳懷裡,又好奇地偷看龍二。
“爸爸,”他小聲問,“你以後都會在家裡嗎?”
龍二看著兒子純真的眼睛,心中最堅硬的角落彷彿被觸動了。
他伸手將兒子抱到自己膝上,動作還有些生疏,卻異常輕柔。
“爸爸會很忙,不能天天在家。”他認真地對孩子說,“但爸爸答應你,只要你在津塘,就會盡量陪你。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龍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龍二稜角分明的下頜:“爸爸的鬍子,扎手。”
龍二笑了,那是王琳記憶中,許多年來未曾見過的、真正開懷而輕鬆的笑容。他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兒子的小臉蛋,惹得龍凱咯咯直笑。
王琳看著這一幕,眼眶再次發熱,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漂泊七年,提心吊膽七年,此刻,男人和孩子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