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
津塘火車站月臺。
軍統津塘站站長吳敬中罕見地親自到場,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陸續下車的旅客中搜尋。
餘則成跟在他身後半步,同樣在觀察四周。
站長今天特意讓他陪同接站,說是有重要的“家眷”抵達,這讓餘則成心中存著一絲疑慮——甚麼人的家眷,需要站長如此重視?
汽笛長鳴,又一列從北平方向駛來的列車緩緩進站。
“來了。”吳敬中低聲道,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笑容。
車廂門開啟,幾個穿著體面的男女陸續下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四十多歲左右的婦人,穿著深紫色錦緞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開司米披肩,頭髮燙成時興的波浪卷,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掩不住那份久居重慶養出的從容氣度——正是吳敬中的夫人梅冠華。
她身後,跟著一位看起來三十出頭、氣質溫婉的年輕女子。
這女子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面是一件淺灰色薄呢外套,手裡牽著個六七歲的小男孩。
男孩穿著小西裝,打著領結,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轉著,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車站。
餘則成的目光在那女子和男孩臉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微微一凜。
他在重慶時見過梅冠華,認識這位站長夫人。但後面這位年輕女子和孩子,他從未見過。看站長的態度,這女子和孩子顯然不是普通人。
“冠華!”吳敬中迎上前去。
“敬中!”梅冠華緊走幾步,握住丈夫的手,眼圈有些發紅,“這一路,可算是到了。”
“辛苦你了。”吳敬中拍拍夫人的手,隨即目光轉向後面的女子和孩子,語氣更加溫和,“王琳,小凱,一路辛苦了。”
“吳大哥。”王琳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她低頭對孩子說:“小凱,叫吳伯伯。”
小男孩仰起頭,脆生生地叫道:“吳伯伯!”
“好孩子!”吳敬中彎下腰,摸了摸龍凱的頭,眼中滿是慈愛,“長這麼高了,在重慶的時候還抱在懷裡呢。”
餘則成站在一旁,敏銳地捕捉到幾個關鍵資訊:王琳、小凱、吳大哥。這個稱呼,以及吳敬中那超乎尋常的親暱態度……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之前整理檔案時看到的一些零星資訊——龍二,早年曾有一紅顏知己,姓王,懷孕後被秘密送往重慶被吳敬中保護起來。
時間、年齡、吳敬中的態度,全都對得上。
這是龍二的女人和孩子!
餘則成心中瞬間明白了此次接站的分量。
這不僅是吳敬中的家眷,更是龍二的軟肋。
他們的到來,勢必打破津塘現有的微妙平衡。
“則成,”吳敬中轉過頭來,“這位是我夫人梅冠華。這位是王琳女士,這是她兒子龍凱。”
他又對梅冠華介紹道:“這是餘則成,我的學生,現在擔任站裡機要室主任,很得力的年輕人。”
“餘主任好。”梅冠華得體地點頭微笑。
王琳也向餘則成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溫和而平靜。
“師母您好,您叫我則成就好,王女士好。”餘則成恭敬地回應,目光不經意間與龍凱對視,那孩子眨了眨眼,竟然衝他做了個小小的鬼臉。
餘則成心中一動,面上卻只是溫和一笑。
眾人走出車站,兩輛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門口。吳敬中安排梅冠華和王琳、龍凱上了第一輛車,自己和餘則成上了第二輛。
車子發動後,吳敬中才長長舒了口氣,靠在座椅上。
“老師,是先回府上嗎?”餘則成問。
“不,”吳敬中搖頭,“先去龍二那兒。”
餘則成心中瞭然。
龍二的女人和孩子到了,自然要第一時間送到他身邊。
但這也意味著,這個秘密將不再是秘密。
“則成啊,”吳敬中忽然開口,語氣意味深長,“王琳和小凱在重慶,是你師母親自照顧的,這一照顧就是七年。小凱那孩子,說是你師母半個兒子也不為過。”
餘則成聽懂了話裡的意思——這是告訴他,王琳母子與吳家的關係非同一般,要他心中有數。
“師母慈愛。”餘則成說道,“王女士和龍凱公子能平安抵達,老師也可以放心了。”
吳敬中點點頭,不再說話,目光望向窗外飛逝的街景。
與此同時,第一輛車上。
龍凱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陌生的街道和行人,小聲問:“媽媽,這裡就是爸爸在的地方嗎?”
“是的。”王琳輕聲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七年了,自從1938年離開津塘,她就再也沒見過龍二。
當時她懷著身孕,被龍二秘密送往重慶,託付給吳敬中的夫人梅冠華照顧。
這些年來,她只能透過偶爾的信件和照片,知道龍二的一些訊息。
梅冠華握住王琳的手,溫聲道:“別緊張,龍二見到你們,不知道會有多高興。這些年,他雖然人在津塘,但每個月都準時往重慶匯款,還時常託人捎來東西。小凱每年的生日禮物,他從沒落下過。”
王琳點點頭,眼中卻還是浮起一層水霧。她不知道現在的龍二變成了甚麼樣子,也不知道自己和孩子突然出現,會不會打亂他的計劃。
車子穿過繁華的街道,最終在一座西式洋樓前停下。這裡是龍二在法租界的一處房產,環境清幽,安保嚴密。
眾人下車,早有傭人迎了出來。
“二爺已經在裡面等著了。”管家恭敬地說。
王琳的心跳陡然加快。她牽著龍凱的手,跟在吳敬中和梅冠華身後,走進了客廳。
客廳裡,龍二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七年時光,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份從容沉穩的氣度卻越發深沉。
他的驚訝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王琳身上,然後緩緩下移,落在那個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的小男孩身上。
他不知道王琳這時候來津塘,吳敬中這個大哥,是給了自己一個驚喜。
吳敬中其實很不喜歡穆晚秋,他認為這就是個漢奸的侄女,對龍二以後的影響不是很好。
吳敬中私下勸過很多次,讓龍二休了穆晚秋。
吳敬中是真的恨漢奸.....
這次不告訴龍二,直接把人領到龍二家裡,也是告訴穆晚秋,王琳雖然沒有名分,但身後有吳敬中和梅冠華夫妻撐腰。
那一瞬間,龍二素來平靜無波的眼中,罕見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歉疚,有欣慰,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
“龍二啊,”梅冠華笑著開口,“我把他們母子的人平安帶來了。”
龍二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來。他先向梅冠華深深一躬:“嫂子,大恩不言謝。這七年,辛苦你了。”
“說這些做甚麼,”梅冠華擺擺手,“王琳就像我親妹妹一樣,小凱更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們能團聚,我比誰都高興。”
龍二點點頭,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王琳。
七年不見,她比記憶中瘦了些,眉眼間添了幾分成熟的風韻,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溫柔。
“王琳,”龍二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路上辛苦了。”
王琳的嘴唇微微顫抖,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只化作一句:“二爺,好久不見。”
龍凱仰頭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有些怯生生地往母親身後躲了躲。
梅冠華見狀,笑著將他往前推了推:“小凱,這就是你爸爸,快叫爸爸。”
龍凱看看母親,又看看龍二,小聲叫道:“爸爸。”
這一聲“爸爸”,讓龍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
他蹲下身,與龍凱平視,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小凱,長這麼大了。”
他的動作有些生疏,語氣卻異常溫和。
龍凱似乎感受到了這份善意,不再那麼害怕,反而好奇地問:“爸爸,這裡就是你家嗎?”
“是我們的家。”龍二糾正道,站起身,對眾人說,“都別站著了,坐吧。”
眾人落座,傭人奉上茶點。吳敬中讓餘則成也在末座坐下,顯然沒把他當外人。
“大哥,這次突然讓她們過來,是重慶那邊有甚麼動靜嗎?”龍二問出了關鍵問題。
吳敬中臉色嚴肅起來:“戴老闆親自安排的。他說,光復了,一家人就該團聚。而且……”他頓了頓,“他覺得王琳和小凱在重慶也不安全了,有些人可能會打他們的主意。”
龍二眼神一冷。
他明白戴笠的意思——一方面示好,把家人送來團聚;另一方面也是提醒,你的軟肋現在在我手裡,要好好為黨國效力。
“戴老闆考慮周到。”龍二淡淡道,“既然如此,就讓她們在津塘安頓下來。安全問題,我會安排。”
“這個自然,”吳敬中點頭,“我已經跟則成交代過了,站裡會全力配合,確保王琳和小凱的安全。”
餘則成立刻起身:“卑職明白,一定盡心盡力。”
龍二看了餘則成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審視,但沒說甚麼。
接下來,梅冠華和王琳聊起了在重慶的生活,龍凱則被傭人帶去吃點心。氣氛逐漸輕鬆起來。
餘則成安靜地坐在一旁,觀察著每一個人。
他注意到,龍二雖然表面平靜,但目光會不時地飄向王琳和龍凱,那是男人看自己女人和孩子時特有的眼神。
而王琳雖然在和別人說話,注意力卻始終有一部分放在龍二身上。
這是真感情。
餘則成心中判斷。
不是露水姻緣,不是利益結合,而是真正有感情的一家人。
這就更有意思了。
龍二這樣的人物,有了公開的軟肋,各方勢力會如何反應?
龍二要是知道餘則成的猜測,也不知道該如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