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時,馬奎也從自己的“野路子”那裡聽到了風聲。
碼頭來了些行蹤詭異的洋人,不像商人,似乎還與龍二有過接觸。
他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立刻派出手下最機靈的兄弟,不惜一切代價設法盯梢。
同時,他開始瘋狂翻檢行動隊日常處理的那些雞毛蒜皮,絞盡腦汁地想把“洋人”和“龍二”聯絡起來,哪怕只是牽強附會。
他是怕了,怕上邊的人拋棄,也怕吳敬中對自己不認可。
他太需要一個能讓吳敬中認可,甚至能直達戴老闆案頭的“大發現”了。
另一邊,吳敬中則接到了龍二私下遞來的、更準確的訊息:OSS特使已完成接觸,美軍顧問的聘書已經到手,駐軍近在眼前。
吳敬中在辦公室裡獨自坐了很久。
龍二的地位越發穩固,自己未來將更需要倚重此人,這讓他心緒複雜。
局勢到了這個地步,吳敬中其實也沒甚麼其他的請求了。
每個月十多萬的美金進入賬戶,老婆孩子過得安逸。
自己又沒有直接去榨取民脂民膏。
但是就是這份安逸,也讓他有了危機感。
盯著津塘的人太多了。
時局的劇烈變幻,更讓他產生了一股強烈的緊迫感。
他立刻調整策略。
一方面,他決心更加堅定地維護與龍二的同盟關係。
另一方面,他開始秘密整理津塘站這些年的“功績”與“資源清單”,準備在國府和美軍的雙重接收到來前,為自己謀一個最有利的位置。
至於陸橋山和馬奎的小動作,他看在眼裡,卻暫時不準備干涉。
他甚至樂於見到這兩人被所謂的“美軍動向”吸引全部的注意力。
常德道1號,謝若林的新鋪子。
在龍二的資金和青幫人手的暗中支援下,這裡迅速被改造成一個外表普通、內裡卻嚴密的情報交易所。
謝若林穿著一身嶄新的體面西服,說話依舊有些結巴,但那雙眼睛裡的精明與貪婪,已經被一種刻意營造出的“神秘權威感”牢牢包裹。
他放出的三件“招牌貨”,在津塘的陰暗角落裡瞬間炸開了鍋。
日軍佈防的模糊動向,讓那些日偽殘餘惶惶不可終日,拼了命想買到更多細節。
一份偽高官的秘密賬本,引來了數批身份不明的買家瘋狂競價。
而那位渝城大員的特殊癖好情報,更是被一個神秘代理人以天價直接買斷。
陸橋山和馬奎,幾乎在同一時間,透過不同的中間人,收到了那份為他們“精心定製”的、關於對方的情報。
陸橋山拿到的,是馬奎私下抱怨吳敬中壓制自己,並試圖尋找“非常規渠道”立功的零星線索。
馬奎得到的,則是陸橋山與某位“背景深厚的津塘商人”有非正常經濟往來的捕風捉影,字裡行間都在影射龍二。
這些東西本身並不致命。
卻都精準地戳中了彼此的疑心病和攻擊欲。
兩人都為此付出了不菲的金條,都以為自己抓住了對方的致命把柄。
他們都開始加緊謀劃,如何在即將到來的站內權力洗牌中,利用這份情報,給對方送上致命一擊。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賣給他們情報的是同一個人。
他們付出的金條,最終都流向了同一個口袋。
謝若林的“信用”和“能量”,在軍統天津站這個高階圈層裡,一炮而紅。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做的這一切背後,有龍二更深層的佈局。
但這絲毫沒有妨礙他沉浸在數著金條、掌控秘密的巨大快感之中。
他開始利用自己中統幹事的身份,以及中統辦事處那點可憐的資源,更加積極地編織他的情報網路。
他的目標不再侷限於津塘,甚至開始嘗試勾連北平、南京等地的殘餘關係。
龍二的棋局,進入了新的階段。
他接受了美軍顧問的聘書。
但透過阿豹回覆鮑爾斯,發展日本“合作者”需要時間甄別,不能操之過急。
首批名單,將僅限於高橋和小林這種已經深度合作、且沒有強烈軍國主義思想的少數人。
合作的初步理由,也定為“協助維持津塘最後階段秩序、方便美軍接管”,以此將風險降到最低。
他約見了高橋和小林。
一邊是戰敗後被清算的巨大壓力,另一邊是為美國人服務從而獲得庇護的明確出路。
兩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答應成為OSS的“初級合作者”。
他們立刻按照龍二的要求,極其隱秘地開始物色和評估其他可能的人選。
同時,龍二加強了對津塘港務、碼頭、倉庫等關鍵節點的實際控制。
他透過李迅的“聯合貨運”和早已滲透的船運公司,確保每一個關鍵位置,都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他很清楚,美軍一旦駐軍,這裡將變成一個巨大的利益漩渦。
他必須握有足夠分量的籌碼。
對於陸橋山和馬奎愈演愈烈的暗鬥,他則透過吳敬中稍加引導,讓兩人的矛盾始終聚焦在“爭功”和“互相揭短”的層面。
這能有效避免他們任何一方騰出手來,對龍二與美軍的關係進行過於深入的調查。
數日後,鮑爾斯再次秘密約見龍二。
這一次,他帶來了更具體的任務。
美軍一支小型工程評估小組,將以“民間公司僱員”的公開身份抵達津塘,實地考察港口設施、軍營選址和交通樞紐。
鮑爾斯要求龍二“協調”日偽當局——實際上就是高橋和小林——確保考察過程萬無一失,並提供“必要的資訊與便利”。
龍二明白,這是美軍對他能力的第一次正式考驗。
也是觀察他如何平衡各方勢力的絕佳機會。
他從容接下了任務。
就在工程評估小組抵達的前一天,陸橋山終於確認了小組的部分成員資訊和行程,立刻將其作為頂級情報,加密上報給了鄭介民。
馬奎也查到了小組下榻的酒店——那本就是龍二特意安排的。
他迅速在酒店周圍暗中布控,企圖發現任何“異常”。
津塘的暗流,因為美軍這把即將插入棋盤的利刃,變得前所未有的激盪。
龍二就站在這風暴的中心。
他一手握著美國的聘書與密令,一手操控著津塘的地下王國與人心慾望。
他的目光越過海港,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日本的敗亡已是定局,而新時代的所謂黎明,正裹挾著未知的烽煙而來。
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節奏不疾不徐。
肅立一旁的阿豹,連呼吸都放輕了。
“告訴高橋和小林,他們‘表現’的時候到了。”
龍二的聲音很平淡。
“再給謝若林遞個話,美軍考察組的行程細節,可以‘分拆零售’,賣給那些坐立不安的日偽殘餘。”
“價錢……翻倍。”
“是,二爺。”
“還有,”龍二話音一頓,指尖的叩擊停了下來,整個房間的空氣似乎都隨之變冷,“留意馬奎的人。”
“如果他的人太靠近考察組,或者太靠近我們的人……”
龍二抬起眼,看向阿豹。
“就讓他在自己最得意的‘盯梢’上,摔個不大不小的跟頭。”
“記住,”他補充道,“要像個意外。”
阿豹的背脊瞬間繃緊,沉聲應道:
“是,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