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被撤職,調任“特別督查員”。
這道命令,在死水一潭的津塘站,激起了層層暗湧,經久不息。
各方反應,截然不同。
吳敬中將自己關在站長辦公室裡,整整一個下午。
窗外天色由明轉暗。
他面前的菸灰缸裡,菸蒂已堆成了小山。
憤怒燃盡,只剩下冰冷的疲憊。
吳敬中感覺自己的領口越來越緊,像被一根無形的繩索勒住了脖頸,喘不過氣。
戴老闆的申飭電文就擺在桌上,字字扎心,直指他“馭下不嚴,幾壞大局”。
但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是電文末尾那句看似隨意,實則重若千鈞的指示——
“馬奎同志留任督查,戴罪立功,爾當善加引導,勿使再生事端。”
善加引導?
勿使再生事端?
這等於將一條知道自己差點被主人宰了、如今呲著獠牙、還戴著“欽差”帽子的瘋狗,又硬塞回了他的院子!
還要他去“引導”?
戴老闆的平衡術,真是玩得越來越精妙了。
這一手,既是敲打他吳敬中,也是警告毛人鳳,最後還留下馬奎這根能隨時引爆的刺。
從此,他在津塘站的每一道命令,每一次與龍二的密會,甚至每一筆賬目的流向,背後都可能有一雙充血的眼睛在死死盯著。
一雙能直通重慶羅家灣十九號的眼睛。
“毛人鳳……好手段。”
吳敬中掐滅最後一個菸頭,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為了保住這條狗,毛人鳳必然付出了不菲的代價。
但這代價,換來了一顆釘進津塘的釘子。
一顆隨時可能在他吳敬中腳下爆炸的釘子。
他必須重新評估站內的力量格局,也必須調整與龍二的合作方式。
站內那些訊息靈通的中層幹部,早已嗅到了風向的劇變。
往日裡對馬奎的粗野敢怒不敢言的人,此刻心中掠過快意,但更多的,卻是兔死狐悲的警惕。
馬奎倒得太快、太慘了。
這足以說明,津塘這潭水,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更兇險。
行動隊長的位置空了出來。
一塊懸在半空的肥肉。
但沒人敢輕易表露興趣。
站長心情莫測,戴老闆態度不明,新來的陸處長背景深厚,旁邊還有一個變成“督查”的馬奎虎視眈眈……
這時候往前湊,很可能就是下一個馬奎。
於是,站裡出現了一種詭異的“靜默”。
各部門按部就班,彙報工作愈發簡潔,不必要的往來幾乎斷絕。
人人臉上都掛著公事公辦的表情,眼神交錯時,卻充滿了心照不宣的審慎。
行動隊內部,氣氛更為複雜。
副隊長向懷勝暫時接管了隊務。
這個老江湖心裡亮堂得很,馬奎是倒了,可沒死,還頂著“督查”的名頭,誰知道會不會殺個回馬槍?
他對手下兄弟們約束得更緊,反覆強調“一切行動聽指揮”,嚴禁任何私下的小動作。
隊員們則普遍士氣低落。
跟著馬奎幹,沒好果子,上次“端掉紅票據點”沒一點好處,讓大夥兒覺得都在瞎忙。
現在,隊長倒了,新隊長未知,但大機率新隊長跟馬奎不和,上面風聲鶴唳,未來一片迷茫。
幾個曾被馬奎私下拉攏的年輕隊員,更是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被秋後算賬。
而陸橋山,無疑是這場風波中,心態最微妙的那一個。
計劃成功了。
甚至,是超額完成。
馬奎被徹底扳倒,淪為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毛人鳳派系在津塘的觸角被打擊了,鄭副局長則不費吹灰之力,在滬上接手了部分“無主”的優質產業,實力與影響力悄然增長。
這一切,都源於他陸橋山“截獲”的關鍵情報,以及後續“妥善”的處置。
鄭介民從重慶發來的密電,字裡行間滿是讚賞:
“橋山,津塘一事,處置甚妥,頗顯幹才。得悉,甚慰。馬某莽夫,咎由自取;毛系受挫,我心甚快。然津塘水深,吳、龍根系龐雜,尤須謹慎。弟當穩守電訊要津,廣佈耳目,細察毫微。彼輩之財路、人脈、把柄,皆我所需。近期或有‘友邦’要員經津塘考察,望弟留意相關動靜,預作綢繆。功不唐捐,前程可期。”
金絲眼鏡後,陸橋山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弧度。
這一次,是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笑。
鄭副局長的滿意是實實在在的。
未來的許諾也清晰可見。
“友邦要員考察”,更是一個重要訊號。他的工作重心,將不再侷限於站內的勾心鬥角,而是要擴充套件到更具戰略價值的層面。
但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沁出一陣寒氣。
龍二的手段。
這一次,他是近距離領教了。
精準,狠辣,環環相扣。
自己看似是執棋者,但從接受龍二“建議”的那一刻起,何嘗不是他棋盤上一枚被操控的棋子?
一枚作用關鍵,卻同樣隨時可棄的棋子。
龍二能輕易“包裝”出一條亂真的假線索,能將戴老闆的秘密線路摸得一清二楚並加以利用,還能在事後讓吳泰勳那樣的角色乖乖閉嘴背鍋……
這份能力,簡直深不可測。
陸橋山在心底告誡自己。
“與龍二合作,是手握利刃,能傷敵,更能傷己。”
龍二給出的“船票”很誘人。
但這條船的目的地、航線和最終的船長是誰,仍牢牢掌握在那個男人手中。
他陸橋山要做的,不是盲目登船。
他要做的,是在船上儘快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
甚至……悄悄摸清這艘船的結構和弱點。
眼下,專注鄭副局長的指示,留意“友邦要員”動向,是最穩妥的選擇。
既能展現價值,又能趁機拓展自己的情報網路,進一步摸清津塘,尤其是龍二的真實脈絡。
數日後,龍二的“獎勵”送到了。
方式極其隱秘。
不是金條美鈔,而是一份“禮物”,由阿豹親自送到陸橋山指定的安全屋。
一間租界內看似普通的公寓。
禮物有兩樣。
第一樣,是一套洋酒的進貨和供貨渠道。利潤極高,無論是充實個人腰包,還是打點上級同僚,都大有用處。
第二樣,是一個薄薄的檔案袋。
裡面是津塘部分日偽中小型企業主、技術官僚的詳細資料。
背景、弱點、財路、傾向,一應俱全。
其中一些人,已被標記為“光復後可爭取、可利用物件”。
這份名單,等於給了陸橋山一把在未來接收時期,搶先佈局、培植私產的鑰匙。
“龍顧問說,陸處長是做實事的。這些小玩意和資料,或許對您的工作有些許助益。”
阿豹面無表情地傳達,語氣平淡,分量卻極重。
“龍顧問還提醒,馬督查新官上任,或許會格外‘關心’電訊科的日常工作,請您一切如常,不必多慮。”
陸橋山瞬間瞭然。
“獎勵”很實在,直擊他的需求,顯示了龍二的用心。
後一句話,既是警告,也是承諾:馬奎那邊,他會處理,讓自己別自亂陣腳。
“請轉告龍顧問,橋山謝龍顧問厚賜,必當善用。”
陸橋山收下東西,鄭重回應。
“電訊科一切正常,請龍顧問放心。”
收下這份禮,他與龍二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便徹底綁死了。
比之前,更深,也更緊。
他心中那根弦,非但沒有放鬆,反而繃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