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外三十里,欽差行轅的燈火徹夜通明,鎏金宮燈的光暈裡,隱隱透著刀光劍影。鄂碩的“三板斧”悉數落空,賬冊查不出破綻,軍中點驗不到逾制,巡視挑刺也被宋陽一一化解,這讓向來驕橫的鑲黃旗欽差顏面盡失。隨行的戶部、兵部吏員們連日奔波,卻連半點能做實北地“隱患”的把柄都抓不到,只能日日在賬房與訓練場枯坐,怨氣漸生。鄂碩深知,鰲拜賦予的使命絕不能半途而廢,“改土歸流”的大計必須推進。他盯著行轅外永安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終於決定擺下這場名為“款待”、實為攤牌的夜宴。
夜宴的請柬,以燙金紅帖的形式送到了宋陽手中,措辭極盡恭敬,卻字字透著不容拒絕的威壓。宋陽捏著請柬,指尖微微用力,紅帖的邊緣被掐出一道白痕。他召集核心成員緊急議事,燈火下,周文的眉頭擰成川字,鐵蛋的手早已按在刀柄上,張清月雖不語,眼中卻滿是擔憂。“這是鴻門宴。”周文一語道破,“鄂碩三板斧落空,必是要在宴會上圖窮匕見,直接攤牌改土歸流之事。”鐵蛋沉聲喝道:“他敢!大不了魚死網破,我們標營一千兒郎,未必怕了他那五百護軍!”宋陽抬手按住鐵蛋的刀柄,目光沉靜如深潭:“魚死網破,正是鄂碩想要的結果。他要的是我們抗旨的把柄,我們偏不能如他所願。此去,外鬆內緊,禮不可缺,志不可搖。”
是夜,宋陽身著三品安撫使的孔雀補服,帶著周文、鐵蛋及三名議事會代表,輕車簡從,前往欽差行轅。行轅外,五百滿洲護軍披甲執銳,火把照得夜空亮如白晝,刀槍的寒芒刺得人睜不開眼。鄂碩率隨行吏員立在轅門外迎接,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眼底卻無半分暖意。“宋安撫使,久等了。”鄂碩皮笑肉不笑地拱手,“今夜月色正好,正宜與宋安撫使共飲幾杯。”宋陽躬身回禮,語氣謙和:“欽差大人相召,敢不從命。”
宴客廳內,宴席早已擺好,山珍海味琳琅滿目,皆是北地難得一見的京城御膳。鄂碩居主位,宋陽居客位,周文、鐵蛋與隨行吏員分坐兩側。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鄂碩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吏員與護軍統領,廳內的氣氛驟然凝重。他端起酒杯,卻不飲,只是盯著宋陽,聲音陡然轉沉:“宋安撫使,北地十年,你能將一片荒土治理得如此繁榮,實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宋陽舉杯回敬:“欽差大人過獎。北地能有今日,全賴朝廷洪恩浩蕩,《白石協定》庇護周全,與二十萬軍民同心協力之功。”
“好一個《白石協定》。”鄂碩冷笑一聲,將酒杯重重頓在案上,杯中的酒液濺出,落在明黃的桌布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漬痕。“宋安撫使,本欽差今日設宴,除了與你共飲,更有朝廷的‘美意’要傳達給你。”
他站起身,揹著手踱到廳中,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朝廷念及北地偏遠,民智未開,為加強王化、便利民生,已議定三事。其一,設府立縣。朝廷將在北地設立永安府,下轄三縣,由京城選派流官擔任府縣主官,總攬地方民政、財政之權。其二,改編標營。北地標營一千兵額,改編為永安府綠營,由朝廷選派參將、遊擊統領,歸直隸總督節制。其三,官營工坊。北地各工坊,尤以鐵器、紡織為盛,皆有益國計民生,應收歸官營,由工部派員管理,所產物資優先供應朝廷。”
這三句話,如同三記重錘,狠狠砸在宋陽與周文、鐵蛋的心上。設府立縣,便是要廢除北地的自治權;改編標營,便是要奪走北地的軍權;官營工坊,便是要掐斷北地的經濟命脈。這哪裡是甚麼“美意”,分明是要將北地聯盟十餘年的心血,連根拔起,據為己有。
鐵蛋騰地站起身,手按刀柄,雙目圓睜,怒視鄂碩:“欽差大人!《白石協定》明文規定,北地實行自治,標營由安撫使統轄,工坊自主經營!朝廷豈能出爾反爾!”
鄂碩身後的護軍統領立刻拔刀出鞘,寒芒直指鐵蛋。廳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周文連忙按住鐵蛋的手臂,對宋陽使了個眼色。宋陽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不見半分怒色,只是目光愈發沉靜。他走到廳中,對著鄂碩躬身一揖,語氣卻堅定如鐵,字字清晰:
“大人明鑑。北地之民,皆為亂世遺黎,當年逃荒至此,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朝不保夕。賴朝廷洪恩,頒下《白石協定》,許我等自治之權,我等才得以墾荒種地,築城興業,始得安身立命。十餘年來,我等恪守協定,按時足額繳納貢賦,從未有半分拖欠;保境安民,抵禦匪患與天災,從未讓朝廷費心;興辦學堂,開設醫館,改善民生,從未有半分差池。”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鄂碩,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今若驟然改弦更張,設府立縣則廢自治,改編標營則失軍權,官營工坊則斷民生。北地軍民十餘年來習慣自治,一旦流官至,政令不通,法紀不同,恐民心思變,地方不安。屆時,非但不能加強王化、便利民生,反會引發動盪,負了朝廷綏靖北地的美意。”
“更重要的是,”宋陽的語氣陡然轉厲,卻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軟中帶硬,“《白石協定》乃朝廷與北地軍民的盟約,墨跡未乾,言猶在耳。朝廷乃天下共主,當為萬民表率,豈可失信於北地二十萬軍民,失信於天下?”
這一番話,既擺事實,又講道理,既抬出了朝廷的洪恩,又搬出了《白石協定》的盟約,更以民心與穩定為盾牌,將鄂碩的“美意”駁斥得體無完膚。鄂碩沒想到,宋陽看似謙和,骨子裡卻如此強硬,竟敢當著他的面,直言朝廷“失信”。
“放肆!”鄂碩勃然作色,指著宋陽的鼻子,厲聲喝道,“宋陽!你竟敢妄議朝廷!莫非是覺得北地羽翼豐滿,便可以與朝廷分庭抗禮了嗎?”
“下官不敢。”宋陽依舊躬身,語氣卻寸步不讓,“下官所言,皆為北地二十萬軍民的心聲,皆為朝廷的長治久安考慮。若大人執意要推行三事,下官懇請大人先奏請朝廷,廢除《白石協定》,再行定奪。否則,下官身為北地安撫使,絕不敢奉詔,恐負朝廷,負百姓。”
“你!”鄂碩氣得渾身發抖,他沒想到,宋陽竟如此油鹽不進,軟硬不吃。他盯著宋陽堅毅的臉龐,突然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威脅:“宋陽,你別給臉不要臉!本欽差今日把話放在這裡,這三事,朝廷已定,容不得你拒絕!識相的,便乖乖奉詔,交出權力,尚可保全富貴。若執意抗命,休怪朝廷大軍壓境,到時候,北地二十萬軍民,都要為你的固執陪葬!”
“勿謂言之不預也!”鄂碩一字一頓,字字如刀。
宋陽緩緩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鄂碩,沒有再說話。但那平靜的目光裡,卻透著不容動搖的決心。周文與鐵蛋也站起身,站在宋陽身後,目光堅定,毫不退縮。
夜宴的氣氛,徹底降到了冰點。原本琳琅滿目的宴席,此刻變得索然無味,如同嚼蠟。鄂碩拂袖而起,不再看宋陽一眼,徑直走進後堂。護軍統領惡狠狠地瞪了宋陽等人一眼,收刀入鞘,緊隨鄂碩而去。
宋陽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鄂碩離去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後轉身帶著周文、鐵蛋與議事會代表,大步走出宴客廳。行轅外的火把依舊明亮,滿洲護軍的刀槍依舊寒芒閃閃,卻再也嚇不退宋陽一行人。
馬車行駛在返回永安城的路上,夜色深沉,道路兩旁的麥田裡,蟲鳴陣陣。車廂內,鐵蛋一拳砸在車壁上,怒聲罵道:“鄂碩老賊!竟敢如此欺人太甚!改土歸流,奪我權柄,真當我們北地好欺負嗎?”
周文面色凝重,沉吟道:“鄂碩攤牌,意味著朝廷的耐心已經耗盡。接下來,他們恐怕會採取更激烈的手段。我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宋陽靠在車廂壁上,望著窗外的夜空,胸前的玉佩微微發燙。意識沉入空間,星雲光暈穩定而璀璨,區域環境微調與知識推演的功能清晰可見。他知道,夜宴攤牌,只是正面交鋒的開始。鄂碩的威脅,絕非空穴來風。朝廷大軍壓境的日子,或許不遠了。
但他的心中,卻沒有半分畏懼。他想起了永安城的萬家燈火,想起了二十萬軍民的期盼,想起了英烈祠裡的牌位,想起了創業紀念館裡的破碗與鋤頭。他親手建立的這片桃源,他親手培育的這株文明幼苗,絕不能毀在他的手裡。
馬車駛入永安城,氣燈的暖光灑在街道上,與天邊的星光交相輝映。宋陽推開車門,走下車,抬頭望著議事堂的方向,目光堅毅而深邃。
“外鬆內緊,變為全面戒備。”宋陽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傳令下去,標營全員歸營,加強城防;民兵體系全面啟用,武器入庫待命;公庫封鎖核心賬目,工坊轉移核心技術;同盟議事會立刻召開緊急會議,向全體軍民通報情況。”
“這一場風暴,終究還是來了。”宋陽深吸一口氣,邁步朝著議事堂走去。夜宴不歡而散,雙方關係降至冰點。北地聯盟與清廷之間,正面交鋒的大幕,已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