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南門的城樓下,空氣已凝固得能擰出冰碴。
鐵蛋身披重甲,手持丈八長矛,立在城頭最顯眼處。他身後,一千標營士兵列成嚴整的方陣,弩手搭箭上弦,刀盾手握盾挺刀,工兵扛著雲梯鋤頭嚴陣以待,每一雙眼睛都燃著怒火,死死盯著城下的五百滿洲護軍。護軍佇列前,趙武橫刀立馬,臉上滿是驕橫,馬鞭直指城頭:“宋陽謀逆,刺殺欽差!限爾等半個時辰內開啟城門,束手就擒,否則大軍攻城,雞犬不留!”
城樓下,護軍們的馬蹄焦躁地刨著泥土,刀槍在晨光中閃著嗜血的寒芒。城門內,永安城的城門內,永安城的百姓們躲在街巷拐角,不敢出聲,只敢透過門縫偷偷張望,臉上寫滿了恐懼。主和派的商人、地主們聚在城門口的關帝廟內,竊竊私語,有人已經開始收拾細軟,準備逃離;少數激進的年輕軍官則圍在鐵蛋身邊,紛紛請戰:“統領!跟他們拼了!我們標營兒郎,豈會怕了這群韃子兵!”
鐵蛋緊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知道,此刻只要他一聲令下,城頭上的箭雨便會傾洩而下,一場血戰在所難免。可他更清楚,一旦開戰,永安城的繁華將毀於一旦,二十萬軍民的性命將陷入危局。他忍不住回頭望向城內議事堂的方向,心中焦急如焚:“宋大哥,你到底在哪?為何還不下令?”
城樓上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旗幟獵獵作響。標營士兵與滿洲護軍的目光在空中碰撞,迸發出無形的火花。衝突的導火索,已然點燃,只待一絲微風,便會引爆這場毀滅性的戰爭。
宋陽的抉擇,以讓步換時間
議事堂內,宋陽正站在輿圖前,臉色凝重得如同窗外的烏雲。
周文、張清月及同盟議事會的核心代表圍在他身邊,爭論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主和派代表痛哭流涕:“宋安撫使,不能打啊!我們只有一千標營,如何敵得過朝廷的百萬大軍?不如開啟城門,交出兇手,尚能保全一城軍民!”激進派軍官則拍案而起:“安撫使!此乃奇恥大辱!欽差明顯是故意找茬,即便我們妥協,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不如拼死一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周文站在中間,眉頭緊鎖,聲音沙啞:“宋大哥,戰則必敗,和則必辱。但兩害相權取其輕,若能以暫時的讓步換取時間,我們便能抓緊整軍經武,彌合內部裂縫,為日後的決戰做好準備。”
宋陽沉默著,目光掃過輿圖上北地的每一寸土地,從繁華的永安城,到阡陌縱橫的農田,再到深山裡的秘密基地。他想起了十餘年的創業艱辛,想起了英烈祠裡那些為聯盟犧牲的英靈,想起了創業紀念館裡那隻逃荒路上的破碗,想起了二十萬軍民期盼的眼神。胸前的玉佩微微發燙,意識沉入空間,星雲光暈依舊混亂不堪,靈泉小湖波濤洶湧,黑土地上的作物萎靡不振,沒有任何清晰的預警,只有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如影隨形。
他知道,周文說得對。戰,是匹夫之勇,只會讓聯盟十餘年的心血毀於一旦;和,雖要忍受屈辱,卻能為聯盟爭取寶貴的時間。他必須做出抉擇,一個關乎聯盟生死存亡的抉擇。
“備車。”宋陽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親自去欽差行轅,請罪。”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鐵蛋剛從城頭趕回,聞言立刻上前阻攔:“宋大哥!不可!欽差那老賊心狠手辣,你這一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宋陽拍了拍鐵蛋的肩膀,目光堅定:“鐵蛋,我若不去,城門下的血戰即刻便會爆發。我此去,不是投降,而是為了換取時間。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隨即做出三項承諾,讓周文記錄在案:“第一,本安撫使將親自下令,動員全聯盟的力量,協助欽差大人緝拿刺殺兇手,無論兇手是誰,必將其繩之以法;第二,北地聯盟自願增加本年貢賦三成,以表對朝廷的忠心;第三,允許朝廷派遣一名‘協理通判’常駐永安城,監督糧稅與司法事務。但有一點,必須明確告知欽差,協理通判不得干涉北地的軍務與工坊事務,這是底線,絕不可退讓。”
說完,他又看向周文:“再從公庫中支取十萬石糧食對應的糧票,以及五十件最精緻的玻璃器皿、十座試製成功的精緻鐘錶,作為給欽差大人的‘壓驚費’,私下送去。”
周文聞言,點了點頭,立刻去安排。鐵蛋看著宋陽,眼中滿是不甘,卻也知道,這已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他重重地抱拳:“宋大哥,我率標營在城外三十里處接應你,若欽差敢對你不利,我必率軍強攻行轅,救你出來!”
宋陽微微頷首,轉身走出議事堂。他沒有穿三品安撫使的孔雀補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常服,既無護衛,也無儀仗,只帶了一名書童,便登上了前往欽差行轅的馬車。
馬車緩緩駛出永安城,沿途的百姓們紛紛駐足,看著他們的安撫使孤身前往敵營,不少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城樓下的標營士兵與滿洲護軍,看到宋陽的馬車,都暫時停下了對峙,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輛緩緩行駛的馬車。
脆弱的平衡,暫時的妥協
欽差行轅內,鄂碩正坐在正廳的主位上,一邊讓醫師換藥,一邊聽著趙武的彙報。得知宋陽竟親自前來請罪,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冷笑一聲:“宋陽這賊子,終是怕了。傳我命令,護軍們嚴陣以待,若宋陽有半點異動,立刻拿下!”
宋陽走進正廳,目光平靜地掃過廳內殺氣騰騰的護軍,對著鄂碩躬身一揖:“下官北地安撫使宋陽,見過欽差大人。聽聞大人昨夜遇刺,下官惶恐不安,特來請罪。”
鄂碩捂著受傷的左肩,冷哼一聲:“宋陽,你還敢來見本欽差?本欽差遇刺,分明是你指使!你可知罪?”
宋陽直起身,語氣不卑不亢:“大人明鑑,下官雖對朝廷的改土歸流之議有所保留,卻絕無謀逆之心,更未指使刺客行刺大人。此事定是有人故意挑撥,妄圖破壞朝廷與北地的關係。下官今日前來,一是為大人壓驚,二是為表忠心。”
他隨即拿出周文記錄的三項承諾,遞給鄂碩:“下官已下令,全聯盟動員,協助大人緝拿兇手;北地自願增加本年貢賦三成;同時,允許朝廷派遣一名協理通判常駐永安,監督糧稅與司法。只是,北地軍務與工坊事務,關乎邊境安寧與民生大計,還請大人恩准,不令協理通判干涉。”
鄂碩接過文書,掃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原本以為,宋陽會頑抗到底,沒想到竟會做出如此大的讓步。尤其是增加三成貢賦和派遣協理通判,更是超出了他的預期。協理通判雖不能干涉軍務與工坊,卻能在永安城安插一個眼線,隨時監視北地的動向。
就在此時,鄂碩的親信悄悄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正是宋陽私下送來的“壓驚費”。鄂碩的臉色頓時緩和了不少,他心中盤算了起來:宋陽的讓步,讓他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若硬要開戰,宋陽的標營精銳異常,自己的五百護軍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況,宋陽並未承認指使刺殺,自己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不如順坡下驢,先接受讓步,再將此事上報朝廷,等待朝廷的進一步指令。
“哼,宋安撫使,看在你態度誠懇的份上,本欽差便暫時相信你。”鄂碩放下狠話,“但你需記住,兇手必須追查到底,若查不出真兇,朝廷絕不會善罷甘休!協理通判不日便會抵達永安,你需好生配合,不得有半分怠慢!至於改土歸流之事,朝廷自有後命,你只需靜候便可。”
說完,他對著趙武揮了揮手:“傳令下去,護軍撤回行轅,解除對永安城四門的封鎖。”
趙武雖有不甘,卻也不敢違抗命令,只得領命而去。
宋陽心中鬆了一口氣,卻並未表現出來。他再次躬身一揖:“多謝大人寬宏大量。下官定當全力緝拿兇手,配合協理通判的工作。”
隨後,他轉身走出正廳,登上馬車,返回永安城。
當宋陽的馬車駛入永安城時,城樓上的標營士兵與百姓們都忍不住歡呼起來。鐵蛋親自率人在城門口迎接,看到宋陽平安歸來,他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眼中卻依舊滿是不甘。
這場對峙,最終以宋陽的重大讓步而暫時平息。欽差護軍撤回了行轅,永安城的四門解除了封鎖,城樓下的殺氣漸漸散去,民間的恐慌也暫時得到了緩解。主和派的人鬆了一口氣,激進派的人卻滿心憤懣,聯盟內部的裂縫,雖未彌合,卻也暫時沒有繼續擴大。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場暫時的妥協,一種脆弱的平衡。鄂碩在接受讓步的同時,也強調了“兇手必須追查,朝廷自有後命”。他的奏報,早已快馬加鞭送往京城,朝廷的大軍,或許正在趕來的路上。
宋陽站在永安城的城樓上,望著欽差行轅的方向,胸前的玉佩依舊微微發燙。意識沉入空間,星雲光暈的混亂稍有緩解,靈泉小湖的波濤漸漸平息,黑土地上的作物也恢復了些許生機。他知道,這場妥協,為聯盟爭取了寶貴的時間。但這時間,究竟有多久,他也不知道。
他轉身對著鐵蛋與周文,語氣堅定:“傳我命令,標營全員進入最高階別訓練,民兵體系全面啟用,每月訓練時間增加至兩個月;工坊加速研發燧發槍與稜堡技術;同盟議事會立刻召開全體會議,向軍民說明情況,凝聚人心。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鐵蛋與周文重重地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永安城的氣燈,再次照亮了夜晚的街道。標營的訓練場上,喊殺聲震天;工坊的爐火旁,工匠們徹夜忙碌;學堂的教室裡,孩子們的琅琅書聲再次響起。北地聯盟,在經歷了這場刺殺風波與對峙危機後,沒有倒下,反而迸發出更加強大的生命力。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這場暫時的妥協,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朝廷的後命,終將到來。那時候,北地聯盟與清廷之間,將迎來真正的決戰。而宋陽,正帶領著二十萬軍民,在這寶貴的時間裡,積蓄力量,等待著那場必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