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剛過，宋家莊的工坊裡已是一派忙碌景象。火藥坊外的空地上，吳硝石正帶著幾個新學徒晾曬硝石，白色的晶體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不遠處的樹蔭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年輕男子正低頭翻著一本破舊的《論語》，時不時抬眼往火藥坊的方向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他就是上月透過甄別加入莊裡的新難民，自稱陳四，是常州城裡落魄的書生，清軍破城後一路逃來。
“陳先生，您怎麼不去學堂幫忙？”路過的莊民笑著打招呼。宋家莊的學堂缺教書先生，之前賬房見陳四識文斷字，曾邀請他去給夜校的壯丁教識字，可陳四卻以“身子虛弱，不耐勞累”推脫了，反而總在工坊附近閒逛。
陳四抬起頭，臉上擠出溫和的笑：“閒來無事，曬曬太陽。你們這工坊倒是熱鬧，不知是在做甚麼？”
“做火藥呢！”莊民沒多想，隨口答道，“莊裡的震天雷、突火槍都靠這火藥，有了這東西，土匪都不敢來犯！”
“震天雷？”陳四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往前湊了兩步，“就是傳聞中一炸能掀翻一片的‘天雷’？不知這東西是如何造的？用料金貴嗎？”
他這話問得太細，吳硝石恰好從坊裡出來，聞言皺了皺眉。之前宋陽特意叮囑過，火藥坊的事不能對外人多說，尤其是新莊民。“這位先生，工坊的事是莊裡的機密，不便多問。”吳硝石語氣冷淡，揮手讓學徒們把硝石往坊裡搬，“您要是沒事，還是離這兒遠點，火藥這東西危險。”
陳四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後退兩步，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多有冒犯。”說著便轉身離開，可走了沒幾步，又繞到工坊的後牆根，藉著樹影的掩護，往牆內窺探，裡面正有工匠往陶罐裡填火藥，看模樣像是在做震天雷。
這一幕恰好被巡邏的王二柱看在眼裡。他早就覺得陳四不對勁：別的新莊民要麼去墾荒，要麼去工坊幹活，只有陳四整天捧著本書閒逛，不事生產，還總往火藥坊、護莊隊駐地這些要害地方湊。前幾天護莊隊操練突火槍，陳四就在不遠處的土坡上“看書”，眼睛卻時不時往操練場瞟，連隊員們換彈的動作都看得格外仔細。
“跟上他，別被發現。”王二柱對著身邊的兩個護莊隊員低聲吩咐，自己則轉身往宋陽的書房去。
此時宋陽正在檢視工坊送來的火器清單，見王二柱進來，放下手裡的紙：“出甚麼事了？”
“小哥，那個叫陳四的書生不對勁。”王二柱把剛才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地稟報，“他不僅總往火藥坊湊，還打聽震天雷的事，剛才還繞到後牆窺探，不像是安分的人。”
宋陽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心裡泛起疑雲。陳四來莊裡時，技能登記寫的是“識字、會算賬”，擔保人是兩個新接納的小商販，當時審查時沒發現異常，可現在看來，這偽裝未免太“乾淨”了，一個落魄書生，不好好教書謀生，反而對火器這麼感興趣，絕非偶然。
“派人盯著他，一舉一動都要記下來，別打草驚蛇。”宋陽沉聲道，“另外，去查查他的擔保人，看看是不是真的認識他，還是被他蒙了。”
王二柱應聲而去。宋陽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工坊的方向，自宋家莊的火器在對抗潰兵和土匪時顯威後，他就知道早晚會有人覬覦這秘密。清軍、大順軍、明軍殘部，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較勁，宋家莊的火器工坊，就像一塊肥肉，遲早會引來餓狼。而這個陳四，大機率就是某方勢力派來的細作。
傍晚時分，監視陳四的隊員回來稟報：“小哥，陳四的擔保人確實是被他蒙了！那兩個商販說，陳四是逃難路上認識的，見他識字，又可憐他，就幫著擔保了，其實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細。另外，陳四回到住處後，關著門不知道在寫甚麼，還把窗戶擋得嚴嚴實實。”
宋陽點點頭，心裡已有了判斷。他對著王二柱道：“繼續盯著，尤其是夜裡，看看他有沒有往外傳遞訊息的動作。這隻藏在暗處的眼睛，既然敢盯著咱們的火器，就得讓他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