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中旬的寒風裡,宋家莊的工坊外飄著淡淡的硫磺味。新加入的鐵匠周師傅正彎腰除錯熔爐,手邊的鐵錘卻被人一把抽走,是老莊民的學徒狗蛋,他攥著鐵錘往自己的鐵砧邊跑,嘴裡嘟囔:“這是我先拿的!你新來的湊甚麼熱鬧?”
周師傅直起身,眉頭皺起:“工坊裡的工具是公家用的,哪有‘先拿’的道理?我這邊等著打鉛彈,耽誤了工坊進度你負責?”
狗蛋梗著脖子回頭:“我爹跟著小哥打莊牆的時候,你還在常州逃荒呢!莊裡的東西,自然該老莊民先用!”
兩人的爭執引來了不少工匠圍觀。新莊民們大多站在周師傅這邊——這幾天工坊裡的工具本就緊張,十個新鐵匠共用五套工具,老莊民的學徒卻一人佔一套,有時候明明閒著,也不肯借出去。“工具是用來幹活的,不是用來佔著的!”新莊民裡的木匠老吳幫腔,“我們昨天要個刨子,老莊民的張木匠說‘新戶不配用新工具’,最後給了個豁口的,差點把手劃了!”
老莊民的工匠們也不甘示弱:“這工坊是我們莊裡人一磚一瓦蓋的,你們剛來就想搶著用?沒門!”“就是!糧食、工具都是我們攢下的,分給你們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雙方吵得面紅耳赤,李鐵錘聞訊趕來,手裡的大錘往地上一砸:“吵甚麼!再吵都別幹活了!”工坊裡瞬間安靜下來,李鐵錘指著牆上的牌子——那是宋陽寫的“按勞分配,工具共用”,“小哥的規矩沒忘吧?誰先開工誰先用,用完了擦乾淨放回原處,再爭就罰半月口糧!”
狗蛋不情願地把鐵錘遞給周師傅,嘴裡還在小聲嘀咕;周師傅接過鐵錘,沒再說話,轉身繼續除錯熔爐,只是嘴角的弧度繃得很緊。這場爭執雖被壓下,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水裡,在新老莊民之間漾開了漣漪。
矛盾不只在工坊裡。莊東的墾荒地裡,也因為地塊分配起了摩擦。趙老蔫帶著新老莊民一起翻地,按規矩該按勞力分配地塊——壯丁分兩畝,婦女分一畝,可老莊民的張老漢卻搶了塊靠近水源的熟地,把偏遠的生地留給新莊民陳虎。
“張叔,那塊地該分給陳虎,他是壯丁,還帶著兩個孩子,得種些好地才夠吃。”趙老蔫上前勸道。
張老漢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在莊裡種了五年地,哪塊地肥哪塊地瘦我清楚!這熟地是我去年親手改良的,憑甚麼給外人?他要吃糧不會自己開荒去?”
陳虎攥著鋤頭,指節泛白:“趙叔說了按規矩分,您怎麼能搶?我不是外人,我是透過試用期的新莊民!”
“新莊民也不是自家人!”張老漢提高了聲音,“去年清軍來的時候,你們在哪?我們老莊民守莊牆、打土匪的時候,你們在逃荒!現在倒好,一來就想分好地,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周圍的老莊民紛紛附和:“張老漢說得對!我們流血流汗攢下的家業,不能讓外人佔了便宜!”“糧食本來就夠緊的,分給他們,咱們莊民的口糧又得少了!”
陳虎氣得臉通紅,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老莊民說的是事實,去年的危機他們沒參與,現在確實是坐享其成。他咬了咬牙,轉身扛起鋤頭往生地走去,背影透著幾分委屈。趙老蔫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對著張老漢道:“老張,都是莊裡人,別這麼說。他們現在也在幹活,墾荒、修牆,沒少出力,將來地裡收了糧,也能幫著莊裡分擔。”
張老漢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卻還是守著那塊熟地不肯讓。
到了傍晚,矛盾又蔓延到了水井邊。莊外的外營還沒通自來水,新莊民每天要到莊內的水井挑水,可老莊民總愛插隊。今天新莊民的婦人王氏挑著水桶剛到井邊,就被老莊民的李嬸擠到了後面:“我家孩子等著水做飯,你一個新戶,晚點挑怎麼了?”
王氏懷裡還抱著剛滿週歲的孩子,寒風裡凍得直跺腳:“李嬸,我也等著水給孩子洗衣服,您怎麼能插隊?”
“插隊又怎麼了?這井是我們莊裡挖的,我愛甚麼時候挑就甚麼時候挑!”李嬸說著,就把水桶往井裡放。王氏急了,伸手去攔,兩人拉扯間,水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濺溼了李嬸的褲腳。
“你敢推我?!”李嬸撒開手就往王氏身上撲,王氏抱著孩子躲不開,被推得坐在地上,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周圍的新莊民見狀立刻圍過來,把王氏扶起來,對著李嬸喊:“你太過分了!欺負人還有理了?”
老莊民也圍了過來,有人幫李嬸說話:“是她先攔著李嬸挑水的!”“新戶就是不懂規矩!”
雙方越吵越兇,眼看就要動手,趙老蔫正好路過,趕緊分開人群:“都住手!孩子還在哭呢,像甚麼樣子!”他先幫王氏哄好孩子,又對著李嬸道:“你插隊不對,還推人,該給王氏道歉。”
李嬸梗著脖子不肯:“我憑甚麼道歉?”
“就憑小哥定的規矩,新老莊民一視同仁!”趙老蔫的語氣嚴肅起來,“你要是不道歉,我就告訴小哥,讓他來評理!”
李嬸怕被宋陽批評,不情願地給王氏說了句“對不住”,轉身就走。王氏抱著孩子,看著地上的水漬,眼眶紅紅的,卻沒再說甚麼。周圍的新莊民們看著她的樣子,心裡都憋著一股氣,從工具到地塊,再到挑水,樁樁件件都是小事,可攢在一起,就像一根刺,紮在新莊民的心裡,也在新老莊民之間,悄悄劃開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