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六的清晨,宋家莊莊門外的空地上,數百難民早已圍聚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下。寒風裡,他們裹緊破襖,眼神焦灼地望著高臺,昨天宋家莊的人說,今天會公佈收留難民的規矩,這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高臺之上,宋陽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身邊站著趙老蔫、王二柱和負責登記的賬房先生。臺下,護莊隊員排成兩列,維持著秩序,手裡的突火槍斜挎在肩上,既顯威懾,又不至於讓難民過度恐慌。
“安靜!”王二柱洪亮的聲音穿透寒風,難民們立刻停止了竊竊私語,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高臺。
宋陽抬手壓了壓,聲音平穩卻清晰:“各位鄉親,宋家莊雖小,卻也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道理。但莊裡糧有限、房有限,不能全收,只能按規矩來。今天我宣佈《難民接納條例》,凡願意遵守的,才有機會留下;不願遵守的,我們會給三天干糧,各位另尋生路。”
話音剛落,臺下立刻響起一陣騷動,有人急切地喊:“甚麼規矩?只要能收留,我們都遵守!”也有人小聲嘀咕:“不會是故意刁難我們吧?”
宋陽沒理會騷動,繼續念出第一條:“第一,隔離審查。 所有想留下的難民,先到莊外西北的隔離區住三日,每日由莊裡的藥農檢查身體,確認沒有疫病才能進行下一步。若有隱瞞病情者,一經發現,立刻驅逐,永不收留。”
這條一出,臺下頓時安靜了不少。之前逃難路上,不少人見過疫病肆虐的慘狀,一個村子只要有一人染病,不出十天就會成片倒下。難民們雖急著進莊,卻也怕自己帶了病,不僅留不下,還會害了別人。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立刻往前擠了擠,大聲道:“我們願意隔離!我家娃身子乾淨,沒病!”
接著是第二條:“第二,技能甄別。 登記時需寫明籍貫、過往營生,會鐵匠、木匠、郎中手藝的,優先接納;懂種地、會織布紡線的,次之;身強力壯、能幹活卻無手藝的,也可登記;老弱病殘若無親人照料、又無特長的,暫不接納,我們會發放乾糧,勸往鎮裡安置。”
這話讓難民群裡幾家歡喜幾家愁。那個揹著工具箱的木匠立刻舉起手:“我是常州城裡的木匠,會打農具、會做木架!能優先嗎?”而幾個年邁的老人則低下了頭,臉上滿是失落,他們既沒手藝,又走不動路,鎮裡的安置點遠在幾十裡外,怕是走不到就凍餓而死了。
宋陽看在眼裡,卻沒鬆口,他知道這樣很殘酷,可莊裡的資源實在有限,優先接納有勞動力的人,既是為了宋家莊的發展,也是為了讓留下的難民能儘快自食其力,而不是單純消耗糧食。
“第三,擔保制度。 透過技能甄別的難民,需有莊內老戶擔保,或兩名以上已登記的新戶聯名擔保。擔保人需對被擔保人的行為負責,若被擔保人偷搶、作亂,擔保人需一同受罰,扣除半月口糧。”
這條是王二柱堅持加上的,為的就是防止奸細混入。臺下的張茂皺了皺眉,他在難民裡雖算領頭,卻在莊裡沒一個熟人,根本找不到擔保人。他往前兩步,高聲道:“莊主!我們這些人都是一路逃來的,在莊裡哪有熟人?沒擔保人就不能留嗎?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們嗎?”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不少難民的附和:“是啊!我們沒擔保人怎麼辦?”“總不能因為沒熟人就不讓留吧!”
宋陽早有準備,沉聲道:“沒有擔保人的,若技能過硬,可先進入試用期,表現良好、無任何過錯的,半月後由所在勞作隊的隊長擔保,轉為待接納戶;若身強力壯卻無技能,需在試用期內學會一項基礎勞作,如墾荒、修牆,再由隊長擔保。”
張茂還想再說,卻被身邊的幾個難民拉了拉,能有試用期的機會,總比直接被趕走強,他們不敢再逼得太緊。
最後是第四條:“第四,試用期。 新接納者試用期為一個月,期間每日發放兩頓稀粥、一個窩頭,住莊外的臨時營地,需完成指定勞役:工匠去工坊幫忙,農夫去墾荒,壯丁去修莊牆。試用期結束,表現良好者,可搬入莊內,分一間住房、半畝地,享受正式莊民待遇;表現差或違反規矩者,取消收留資格。”
四條條例唸完,臺下的難民們議論紛紛,卻沒了之前的慌亂。大多數人覺得規矩雖嚴,卻也算公平,只要肯幹活、守規矩,就能留下。那個木匠鬆了口氣,對著身邊的人道:“我手藝好,肯定能過試用期,到時候就能安穩下來了!”
宋陽等議論聲稍歇,對著賬房先生點頭:“開始登記吧。按隔離區、技能、擔保的順序,分三隊登記,不許插隊,違者取消資格。”
賬房先生立刻在高臺下襬開三張桌子,分別貼著“隔離登記”“技能甄別”“擔保確認”的紙條。難民們雖急切,卻也乖乖排起隊,護莊隊員在隊伍間穿梭,時不時提醒:“排好隊!按規矩來!”
宋陽走下高臺時,李氏正帶著藥農往隔離區去——隔離區是昨晚連夜劃定的,用樹枝圍出一片區域,裡面搭了十幾個簡易草棚,每個草棚能住十人,地上鋪著乾草,還備了幾桶熱湯藥。“小哥,隔離區的湯藥熬好了,都是驅寒防瘟的,等難民登記完,就讓他們分批過去。”
宋陽跟著她往隔離區走,路上看到幾個年邁的老人坐在地上,眼神黯淡。他停下腳步,對著身邊的莊民道:“去賬房拿二十斤乾糧、五斤草藥,分給這些老人,再讓巡邏隊送他們到鎮外的路口,那裡明天會有官府的糧車經過。”
莊民應聲而去。李氏看著老人接過乾糧時感激的模樣,輕聲道:“小哥,你還是心軟。”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宋陽望著登記隊伍裡漸漸舒展的臉龐,“這些條例不是為了刁難人,是為了讓收留的過程更有序,既能救更多人,也能保住宋家莊。等莊裡的日子再好些,總能多收留些老弱。”
登記工作一直持續到傍晚,共登記了三百二十名難民,其中有二十三個工匠、五十七個農夫、一百八十個壯丁,剩下的是工匠和農夫的家眷。張茂也登記了,他自稱“會算賬”,卻拿不出任何證明,只能進入試用期,被分到了墾荒隊。
夕陽落在登記桌前,賬房先生正對著名冊核對人數,難民們則分批往隔離區走,草棚裡漸漸亮起了火光。宋陽站在高臺旁,望著這一切,心裡踏實了些——條例立住了,接下來就是嚴格執行,只要不出亂子,這批難民就能成為宋家莊的新力量,而這場人道主義危機,也總算有了初步的應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