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宋家莊的莊門緊閉,城頭的火把燒得噼啪作響,映著護莊隊員警惕的臉龐。莊外的難民們蜷縮在臨時搭起的草棚裡,那是宋陽讓人用樹枝和茅草趕搭的,雖然簡陋,卻能擋些寒風。草棚外,李氏帶著藥農還在給最後幾個生病的難民喂藥,藥湯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飄在黑壓壓的難民群上空。
宋陽站在莊牆的陰影裡,看著下方的景象,一個剛喝了藥的孩子,在母親懷裡慢慢睜開眼睛,小聲喊了句“娘”,婦人立刻把臉埋在孩子的頭髮裡,肩膀微微顫抖。不遠處,幾個漢子正圍著一堆篝火低聲交談,手裡比劃著甚麼,王二柱喬裝成難民混在其中,時不時點頭附和,眼神卻在悄悄記著每個人的樣貌。
“小哥,趙叔那邊核完糧了。”賬房先生輕手輕腳地走到宋陽身邊,遞上一本新的糧冊,“要是收留三百人,優先收老弱婦孺和有手藝的,每天按最低標準供應稀粥,再讓他們參與冬耕和工坊勞作,糧食能撐到明年三月。要是收留五百人,最多撐到正月底,而且明年的春耕種子就得挪用一半,風險太大。”
宋陽接過糧冊,指尖劃過“三百人”那一行,三百人,意味著要放棄兩百人,讓他們在寒冬裡自生自滅。可這已經是目前能承受的極限,再多一人,莊裡的糧窖就會見底,明年春耕沒了種子,全莊人都得餓肚子。
他正思忖著,王二柱從莊外的密道摸了進來,臉上還沾著泥土,脫下破襖露出裡面的護莊隊號服,語氣凝重:“小哥,摸清了!難民裡有兩百一十三個漢子,其中三十多個看著像當過兵的,手裡的破麻袋裡藏著短刀;還有個領頭的,是杭州城裡的小商人,叫張茂,一直在串聯漢子們,說要是莊裡再不收留,就一起衝莊門!”
“衝莊門?”宋陽眉頭一皺,“他有多少人響應?”
“大概五十多個漢子,都是年輕力壯的,沒老沒小,不怕死。”王二柱壓低聲音,“我還聽到他們說,要是衝不進去,就去黑風山投靠土匪,說土匪許了他們搶了宋家莊後,分糧食和女人。”
宋陽心裡一沉,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走投無路的難民,要麼變成待宰的羔羊,要麼變成傷人的狼。那個叫張茂的商人,顯然是看到了難民們的絕望,想借機鬧事,哪怕投靠土匪也在所不惜。
“李鐵錘那邊呢?”宋陽問。
“剛讓人來報,說要是能加十個鐵匠、二十個木匠,突火槍的打造速度能提高三成,月底前能多造二十把,震天雷也能多做五十枚。”賬房先生補充道。
宋陽點點頭,轉身往糧窖走去。糧窖在莊西的山腳下,入口用石板蓋著,掀開石板,一股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窖裡的糧食堆得像小山,小麥、紅薯、土豆分門別類地碼放著,牆上掛著油燈,映得糧食泛著金黃的光。趙老蔫正拿著木尺量糧食的高度,見宋陽進來,嘆了口氣:“小哥,這糧看著多,真要是八百張嘴吃,轉眼就沒了。我算過,要是收留三百人,就得讓莊民們每天少吃半塊窩頭,開春前肯定得勒緊褲腰帶。”
宋陽伸手摸了摸堆在身邊的小麥,麥粒飽滿堅實,是莊民們用汗水換來的收成。他想起曬穀場上莊民們翻糧時的笑容,想起孩子們啃著紅薯干時的滿足,心裡像被揪了一下,要是為了收留難民,讓莊民們餓肚子,他這個領袖,算不算失職?
可他又想起莊外那個快凍僵的孩子,想起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的模樣,想起李氏紅著的眼眶。那些難民不是敵人,只是被戰火逼得走投無路的普通人,和當年逃荒的莊民們一樣,只是想找個地方活下去。
從糧窖出來,宋陽沒回書房,徑直往工坊去。工坊裡的爐火還在燒著,火星濺在牆上,像點點星光。李鐵錘正舉著鐵錘打鐵,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落在火紅的鐵坯上,發出“滋啦”的聲響。見宋陽進來,他放下鐵錘:“小哥,剛試了試,要是加二十個木匠,火器架的打造速度能翻倍,護莊隊的突火槍就能儘快配齊。就是工坊裡的空間不夠,得在旁邊再搭個棚子。”
宋陽看著工坊裡忙碌的工匠,有的在熔鑄鉛彈,有的在組裝震天雷,有的在打磨槍管,每個人都專注地做著手裡的活,臉上帶著對安穩日子的珍惜。他知道,這些工匠大多也是之前收留的流民,正是因為有了宋家莊的庇護,他們才能重新拿起工具,靠手藝活下去。
離開工坊時,已經是深夜。莊外的難民們大多睡了,草棚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只有幾個守夜的漢子還在篝火旁抽菸,火星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宋陽走到莊東的哨塔下,望著遠處的黑風山,那裡隱在夜色裡,像一頭蟄伏的野獸,隨時可能撲過來。他又望向江南的方向,那裡的戰火雖遠,卻像一張無形的網,把無數難民趕到了宋家莊的門口。
他摸了摸腰間的玉佩,玉佩的溫潤透過粗布傳來,讓他混亂的心緒稍微平靜了些。他想起之前靠智謀周旋三方時的謹慎,想起黃金髮展期時的全力建設,想起聯盟鞏固時的步步為營,可現在,這些智謀、建設和聯盟,在五百條人命的重量面前,都顯得有些無力。
“小哥,您還沒睡?”李氏提著一盞油燈走過來,油燈的光映著她疲憊卻溫和的臉,“哨點的湯藥還剩一些,我再去給守夜的難民送點,免得他們凍著。”
宋陽跟著她往哨點走,路上沉默了許久,才輕聲問:“李氏,要是收留三百人,讓莊民們少吃點,你覺得他們會有怨言嗎?”
李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莊民們都是善良的人,之前收留流民時,不少人家主動騰房子、送糧食,沒一個有怨言的。他們知道,幫別人就是幫自己——要是那些難民真的被逼成了土匪,遭殃的還是咱們莊。”
宋陽心裡一動,停下腳步。他想起四方聯盟的初衷,不是為了擴張,而是為了互相幫襯,在亂世裡活下去。現在面對難民,其實也是一樣的道理:收留一部分人,不僅是救他們,也是在消除潛在的威脅,更是在給宋家莊積累人心。人心齊,泰山移,就算糧食緊些,只要莊民們團結,總能熬過難關。
回到議事堂時,宋陽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讓人連夜把趙老蔫、王二柱、李鐵錘等人叫來,在油燈下宣佈了決定:“第一,明天開始,分三批收留難民,優先收留老弱婦孺和有手藝的工匠,共三百人。剩下的兩百人,給他們每人發三天的乾糧和草藥,勸他們往鎮上去,那裡有官府的臨時安置點。”
“第二,收留的難民必須嚴格審查,有手藝的當場考核,老弱婦孺要找同鄉作證,青壯年漢子單獨安置在莊外的臨時棚裡,由護莊隊看管,觀察十天後再決定是否納入莊內。”
“第三,糧窖裡拿出三百石糧食作為難民的口糧,莊民們從明天起,每天的口糧減少一成,由趙叔負責調配;工坊旁搭新棚,讓新來的工匠儘快投入生產,由李鐵錘負責;王二柱帶護莊隊加強巡邏,尤其是莊外的臨時棚和糧窖,防止奸細作亂。”
眾人聽著他的決定,臉上的擔憂漸漸散去,這個決定既回應了主收派的惻隱之心,也兼顧了主拒派的安全顧慮,雖然艱難,卻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王二柱雖然還有些擔心,卻還是點了點頭:“我會安排隊員嚴加看管,絕不讓奸細有機可乘。”
趙老蔫也道:“口糧調配的事交給我,保證莊民和難民都能吃到飯,絕不厚此薄彼。”
天快亮時,眾人散去,議事堂裡只剩下宋陽一人。他推開窗戶,寒風裹著一絲曙光湧進來,落在他臉上。莊外的難民們已經醒了,草棚裡傳來動靜,他們大概也能猜到,今天會有結果。宋陽望著東方漸漸亮起來的天際,心裡清楚,這個決定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收留的難民需要安置,糧食需要節省,安全需要防範,還有黑風山的土匪、江南的潰兵,都在虎視眈眈。
可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掙扎,因為他知道,作為領袖,不能只盯著眼前的安危,也不能只談空洞的道德,而是要在夾縫中找到一條能讓更多人活下去的路。這條路或許艱難,或許充滿風險,但只要莊民們團結,只要手裡的火器足夠鋒利,只要胸膛裡的勇氣還在,宋家莊就能扛過這場人道主義危機,在亂世裡繼續穩穩地走下去。
窗外的曙光越來越亮,照亮了莊牆上的“順”字旗,也照亮了莊外難民們充滿期盼的臉龐。宋陽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議事堂,新的一天開始了,他要去面對那些等待收留的難民,也要去面對宋家莊充滿挑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