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拔營南下的訊息,不到一個時辰就傳到了明軍營地。王承業正坐在帳中翻看壯丁的訓練清單,聽到親兵稟報時,手裡的毛筆“啪嗒”一聲落在紙上,暈開一片墨痕。他猛地起身,連墨漬都顧不上擦,快步走到帳外:“你說甚麼?清軍真的走了?”
“千真萬確!”親兵指著西南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激動,“小的親眼看到清軍的隊伍往西南去了,馬車、騎兵排了老長一隊,揚起的塵土半天都沒散!留在莊東的斥候也撤了,沒再盯著咱們營地!”
王承業眯眼望向西南,雖看不到清軍的身影,卻能想象出那支隊伍遠去的模樣。他身邊的副將湊上來,低聲道:“大人,清軍一走,咱們沒了牽制,要不……趁機拿下宋家莊?他們的震天雷和糧草,要是能拿到手,咱們的實力就能大增!”
“拿下宋家莊?”王承業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自嘲,“就憑咱們這兩百多老弱殘兵?你忘了之前清軍攻城時,宋陽那震天雷的威力?莊牆又固若金湯,真要打,咱們這點人不夠填壕溝的!”
副將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囁嚅道:“可……可清軍走了,大順軍那邊才二十來人,咱們要是聯合宋陽,說不定能把大順軍也趕走?”
“聯合宋陽?”王承業搖頭,“宋陽那小子精得很,之前對咱們表忠心,對大順軍又送糧,現在清軍走了,他更不會輕易站隊。再說,府城那邊催了好幾次,讓咱們儘快去匯合——咱們這殘部留在這兒,既守不住據點,又撈不到實質好處,反而可能被大順軍或南下的清軍餘部盯上,得不償失。”
他心裡清楚,自己麾下的明軍早就沒了鬥志:士兵多是從京城潰散下來的,一路逃到這裡,早已疲憊不堪;糧草只夠支撐十日,之前指望宋家莊供應,可宋陽每次都只給“夠吃卻不夠用”的量;壯丁雖有五十人,卻都是剛訓練沒多久的新手,真上了戰場,根本頂不住。清軍在時,他還能借著“防備清軍”的由頭留在這兒,如今清軍一走,再賴著不走,別說報功,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難說。
正琢磨著,帳外傳來通報:“大人,宋家莊宋陽求見,還帶了十石糧食和一份文書!”
王承業眼睛一亮——他正愁沒個“臺階”下,宋陽就主動送上門了。“讓他進來!”
宋陽走進帳時,手裡捧著一卷文書,身後的隨從扛著兩袋糧食。他剛進帳就躬身行禮:“草民聽聞清軍南下,特意送些糧食來,給大人的弟兄們添些口糧。另外,這是五十名壯丁的‘戰功模擬文書’,上面寫著他們‘協助明軍防備清軍、擊退流寇斥候’的功績,大人帶去府城,也好向上面交差。”
王承業接過文書,展開一看——上面不僅寫了壯丁的“戰功”,還特意提了一句“宋家莊團練願繼續為朝廷效力,待批覆下達後,即刻擴充兵力,配合明軍剿匪”,既給足了他面子,又留了“後續合作”的餘地。
他摩挲著文書,語氣緩和了不少:“宋莊主倒是有心。只是你也知道,府城那邊催得緊,本將怕是要儘快動身去匯合,這五十名壯丁……”
“大人放心,壯丁可以隨大人一同前往。”宋陽立刻接話,“他們雖是莊裡的人,但既入了明軍,就該聽大人調遣。只是莊裡還需人手守衛,草民就不再加派壯丁了,還望大人體諒。”
“體諒,自然體諒。”王承業笑了,他本就沒指望宋陽再加派壯丁,能帶著這五十人去府城充數,再拿著這份文書報功,已經算是意外之喜。他拍著宋陽的肩膀:“宋莊主放心,你這團練編制和虛銜的事,本將記在心裡,到了府城,一定再幫你催催!將來你得了朝廷名分,咱們就是同僚,還要互相照應!”
“全靠大人提攜!”宋陽躬身道謝,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只是草民還有一事相求——大人走後,大順軍那邊怕是會來逼糧,草民勢單力薄,怕是扛不住。還望大人走前,能派人去大順軍營地‘露個面’,讓他們知道大人是奉命離開,並非怕了他們,也好讓草民少些麻煩。”
王承業立刻明白——宋陽是想借他的“明軍名頭”震懾大順軍。這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還能賣宋陽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好!本將這就派二十名士兵,去大順軍營地附近巡邏一圈,讓他們知道朝廷天兵的厲害!”
兩人又聊了幾句關於“後續聯絡”的細節,宋陽便起身告辭。剛出明軍營地,就看到王承業派的二十名士兵已經列隊出發,朝著大順軍駐地的方向走去——他們穿著整齊的甲冑,手裡拿著長槍,步伐雖不算矯健,卻也透著幾分“官軍”的氣勢。
宋陽知道,這二十人的巡邏,足夠讓大順軍忌憚一陣子了。他回到莊裡時,負責盯梢明軍營地的莊民已經來報:“小哥,明軍開始收拾東西了!帳篷都在拆,糧食也在往馬車上裝,看樣子是真要走了!”
“意料之中。”宋陽點頭,卻沒放鬆警惕,“讓石頭繼續盯著,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往府城方向走,別走了又回頭。另外,去大順軍駐地的人回來沒?他們有甚麼反應?”
“剛回來!”石頭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笑意,“大順軍看到明軍巡邏隊,還以為明軍要動手,趕緊把人都縮回營地了!他們的將領還派人來問咱們,說明軍是不是要聯合咱們對付他們,我按你教的說‘明軍是奉命離開,沒別的意思’,他們才鬆了口氣。”
宋陽笑了笑——明軍的離開,不僅讓宋家莊少了一個威脅,還順帶震懾了大順軍,算是一舉兩得。他走到莊牆上,望著明軍營地的方向:那裡的帳篷已經拆得差不多了,士兵們正排隊登上馬車,王承業騎著馬站在隊伍最前面,正對著親兵交代著甚麼。
沒過多久,明軍隊伍就出發了——五十名壯丁走在隊伍中間,穿著明軍的粗布號服,手裡拿著長槍,回頭望了宋家莊一眼,眼神裡雖有不捨,卻也帶著幾分堅定。王承業騎著馬走在最前面,路過宋家莊莊門時,還特意勒住馬,對著城頭的宋陽拱了拱手:“宋莊主,後會有期!”
“大人一路保重!”宋陽站在城頭,拱手回應。
看著明軍隊伍漸漸遠去的背影,王二柱忍不住道:“小哥,現在清軍和明軍都走了,就剩大順軍那二十來人,咱們是不是能把他們也趕走了?”
“不急。”宋陽搖頭,“大順軍還有大部隊在西邊,要是把這二十人趕走,他們的將領肯定會派更多人來,反而麻煩。留著他們,既能繼續用‘籌糧基地’的名頭穩住大順軍主力,又能讓他們幫咱們盯著西邊的動向,比趕走他們更有用。”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而且,清軍和明軍只是暫時離開,南邊的戰事還沒結束,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會回來。咱們現在要做的,是抓緊時間鞏固防禦、囤積糧草,而不是主動招惹麻煩。”
莊民們聽說明軍也走了,比之前清軍離開時更興奮——畢竟明軍是“官軍”,之前總擔心他們會強徵壯丁、搜刮糧草,如今他們走了,莊民們才算真正鬆了口氣。曬穀場上的孩子追逐打鬧的聲音更大了,婦女們搬出被褥晾曬,老人們坐在牆根下曬太陽,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安穩笑容。
宋陽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泛起一絲暖意。但他知道,這份安穩依舊脆弱——大順軍還在莊西駐紮,清軍的斥候還在暗中監視,南邊的戰火隨時可能蔓延過來。他轉身下了城頭,對著趙老蔫道:“趙叔,把藏在地窖裡的種子都拿出來,組織莊民們開墾莊外的荒地——現在是春耕時節,多多種些糧食,才能應對接下來的日子。”
趙老蔫應聲離去。宋陽又對著李鐵錘道:“李叔,震天雷還要繼續造,尤其是鐵殼的,越多越好。另外,再打造些農具,分給莊民們開墾荒地。”
陽光灑在宋家莊的莊牆上,映著莊民們忙碌的身影,也映著遠處大順軍營地的帳篷。宋陽知道,這亂世之中,安穩從來都是暫時的,但只要他和莊民們一起,抓緊每一分時間準備,就總能在危機到來時,守住這一方家園,守住這亂世裡的一點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