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隊伍的塵土還沒在西南方向散盡,莊西大順軍駐地的斥候就已經把訊息報給了帶隊將領李三。李三捏著手裡剛啃了一半的紅薯幹,眉頭先皺後松——清軍走了,明軍也走了,這宋家莊突然就成了這一帶沒主的“香餑餑”,可他手裡就二十來個弟兄,連攻城的雲梯都湊不齊,真要動手,怕是連莊牆的邊都摸不到。
“將領,咱們現在怎麼辦?”身邊計程車兵湊過來,眼神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明軍都走了,就剩咱們了,要不咱們去逼宋陽把莊裡的糧食都交出來?”
“交出來?”李三白了他一眼,把紅薯幹塞進懷裡,“就咱們這二十個人?你忘了宋陽那震天雷?上次在莊外炸的坑,能埋了你我兩個!再說,宋家莊的莊牆比咱們營地的柵欄還結實,真要打,咱們這點人不夠填壕溝的,回頭弟兄們折在這裡,我怎麼向營裡的將軍交代?”
士兵被懟得啞口無言,撓著頭道:“那……那咱們就這麼看著?之前說好的‘籌糧基地’,現在就剩咱們,總不能白來一趟吧?”
“白來?怎麼會白來。”李三嘴角勾起一抹笑,“宋陽那小子精得很,知道咱們雖然人少,背後卻有闖王的大軍撐著。他不敢得罪咱們,咱們也犯不著跟他硬剛——不如順水推舟,拿點實在的好處回去覆命。”
說罷,李三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著士兵道:“備馬,跟我去宋家莊一趟。記住,到了莊裡,腰桿挺直點,別讓人看出咱們底氣不足。”
半個時辰後,李三帶著兩個親兵,騎著一匹瘦馬,慢悠悠地到了宋家莊莊門口。王二柱早得了宋陽的吩咐,見他們來,沒像之前那樣戒備,只是按宋陽的交代,隔著門喊:“李將領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讓宋陽出來見我!”李三故意抬高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威嚴,“清軍和明軍都走了,這一帶現在就屬咱們大順軍的人,我來和他說句要緊事。”
王二柱轉身去通報,沒一會兒就引著宋陽出來了。宋陽依舊是那身粗布長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對著李三拱手:“李將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明軍剛走,莊裡還在收拾,沒來得及去拜訪,倒是讓將領親自跑了一趟。”
李三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宋陽,目光卻不自覺掃過莊牆上隱約可見的震天雷木架——那黑黝黝的鐵殼子,讓他想起之前莊外的爆炸聲,語氣不自覺軟了幾分:“宋莊主倒是機靈,清軍和明軍都走了,還能守著莊子安穩度日。”
“都是託闖王的福。”宋陽順著他的話頭接話,“之前若不是將領派弟兄們在莊西巡邏,明軍說不定早就來逼糧了。如今另外兩方都走了,往後宋家莊能不能安穩,還得靠闖王的仁義之師庇護。”
這話正好說到李三的心坎裡。他要的就是宋陽這句“靠闖王庇護”,有了這句話,他回去覆命時,就能把“沒能攻佔莊子”說成“招撫宋家莊為大順籌糧基地,得其主動歸附”,不僅能交差,說不定還能得些賞錢。
“算你識相。”李三清了清嗓子,擺出將領的架子,“闖王率仁義之師,本就不是要為難百姓,只要你真心歸順,按時繳納籌糧,闖王自然會庇護宋家莊。如今清軍和明軍都走了,這一帶的流寇、散兵不少,我給你留個信物,也好讓旁人知道,宋家莊是咱們大順罩著的。”
說罷,他從親兵手裡接過一面摺疊的旗子,扔給宋陽。宋陽伸手接住,展開一看——是一面半舊的“順”字旗,旗面邊緣磨得發毛,右上角還破了個巴掌大的洞,顏色也褪得發淡,顯然是從舊帳篷上拆下來縫的,透著幾分倉促和窘迫。
“這面‘順’字旗你掛在莊西,往後不管是散兵還是小股流寇,見了闖王的旗號,都不敢來招惹你。”李三語氣說得鄭重,眼神卻有些閃躲——他自己都知道這面旗子沒多大威懾力,不過是給雙方一個臺階下。
宋陽卻配合地將旗子攏在手裡,對著李三躬身:“多謝將領體恤!有闖王的旗號在,莊民們也能安心了。之前說好的五日後送五十石糧食,草民已經讓莊民們開始籌措,今日就先送二十石過去,讓弟兄們先墊墊肚子,剩下的三日後續上。”
這話讓李三的眼睛瞬間亮了——本以為只能拿個“庇護”的名義回去,沒想到宋陽還主動提前送糧,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他臉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語氣也熱絡起來:“宋莊主果然是爽快人!有你這份心,闖王要是知道了,定然會記掛你的好處。”
宋陽順勢道:“都是草民該做的。只是草民能力有限,往後籌措糧食時,若是遇到散兵騷擾,還得勞煩將領派弟兄們多照應。”
“好說!”李三拍著胸脯應下,“只要你按時送糧,莊西一帶的安全,我包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宋陽讓人把提前準備好的二十石糧食搬到大順軍的馬車上——袋子依舊是半滿,裡面混著少量麩皮,卻足夠讓李三在營裡交差。李三看著馬車上的糧食,滿意地點了點頭,也沒再多留,對著宋陽拱了拱手:“我就先回去覆命了,剩下的糧食,三日後我派人來取。”
“將領慢走!”宋陽送到莊門口,看著李三帶著親兵,趕著裝糧食的馬車,慢悠悠地往大順軍駐地走——沒走多遠,就見李三從馬車裡摸出一袋糧食,分給身邊的親兵,兩人邊走邊啃,臉上滿是滿足。
等大順軍的身影消失在莊西的樹林裡,王二柱才湊上來,指著宋陽手裡的破旗子,語氣帶著疑惑:“小哥,這旗子真要掛起來?掛著它,萬一清軍或明軍回來,不就知道咱們和大順軍有關係了?”
“掛,怎麼不掛。”宋陽摩挲著旗面上褪色的“順”字,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就掛在莊西的哨塔上,不用太顯眼,能讓路過的散兵看到就行。這面旗子不是枷鎖,是擋箭牌——往後小股流寇看到它,不敢來惹咱們;大順軍的人看到它,知道咱們‘認’他們的庇護,也不會輕易來逼糧。”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清軍和明軍,他們要是回來,也不會因為一面旗子就立刻動手——清軍要的是南下追擊,明軍要的是府城匯合,都沒功夫在咱們這小莊子上糾纏。這旗子,不過是給各方一個‘名義’,讓咱們能安穩一陣子。”
說著,宋陽讓人把旗子拿去哨塔——莊民們看著那面破旗,有人好奇問:“莊頭,掛這旗子,咱們以後就是大順軍的人了?”
宋陽笑著搖頭:“咱們既不是大順軍的人,也不是明軍的人,更不是清軍的人。咱們就是宋家莊的人,掛這旗子,是為了讓咱們能安安穩穩種地、過日子。等將來咱們的莊子足夠強了,就不用再靠誰的旗子庇護了。”
莊民們似懂非懂地點頭,卻也沒再多問——畢竟清軍和明軍都走了,大順軍也沒再來逼糧,只要能安穩過日子,掛一面旗子不算甚麼。
當天下午,李三就帶著那二十石糧食和手下的二十個士兵,離開了莊西的駐地,往大順軍主力營地的方向去了。臨走前,他沒忘了給宋家莊留話:“往後每月十五,我會派人來取五十石糧食,宋莊主記得提前備好。只要糧食準時到,闖王的庇護就一直作數。”
宋陽讓人應下,站在莊牆上望著大順軍隊伍遠去的背影,心裡徹底鬆了口氣——從三方圍城到如今只剩一面象徵性的“順”字旗,宋家莊終於暫時擺脫了戰火的直接威脅。
夕陽落在莊西的哨塔上,那面破旗在風裡輕輕搖曳,顏色雖淡,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亂世的紛擾暫時擋在了莊外。曬穀場上,莊民們已經開始翻耕土地,準備播種;鐵匠鋪裡,李鐵錘的打鐵聲依舊清脆,只是這次打造的多是鋤頭、鐮刀之類的農具;醫療所的李氏正帶著婦女們晾曬草藥,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泥土的氣息。
宋陽走到曬穀場,拿起一把鋤頭,跟著莊民們一起翻土。泥土的溼潤氣息撲面而來,帶著生機的味道。他知道,這安穩只是暫時的,南邊的戰事還在繼續,大順軍的糧餉索要也不會停止,將來或許還有新的勢力找上門。但此刻,握著鋤頭,看著身邊忙碌的莊民,他心裡充滿了底氣——只要守住這片土地,種出足夠的糧食,練出足夠強的護莊隊,宋家莊就能在這亂世裡,紮下更深的根,撐起一片真正屬於莊民們的安穩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