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陽引著大順信使走到旁邊的草棚下,讓趙老蔫端來兩碗涼茶,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語氣裡滿是無奈:“李信使,不瞞您說,我打心底裡佩服闖王——能領著弟兄們打進北京,逼得崇禎皇帝自縊,這是多大的本事!我要是年輕幾歲,早就跟著闖王殺韃虜去了!可您看看我這莊子,看看這些受傷的兄弟,看看這些吃不飽飯的孩子,我實在沒法把他們丟下,跟著您去前線啊!”
他放下茶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眼神裡帶著幾分痛苦:“之前清軍攻城,我帶著莊民們拼死抵抗,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守住這一方地方,等著闖王的仁義之師過來,跟著闖王幹!可清軍剛走,明軍的王參將就來了,開口就要我把護莊隊編入明軍,還要我交出一半的存糧,說要是不從,就說我‘通賊’,要派兵來剿我!”
“還有清軍的牛錄章京,更是放狠話,說我要是不歸順大清,就把莊子燒了,把莊民都殺光!您說,我一個小小的莊頭,夾在中間,能怎麼辦?我要是敢明著跟著闖王,明軍和清軍肯定會聯手來打我,到時候別說這莊子保不住,我這些莊民,也得跟著我遭殃啊!”
宋陽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他抬手抹了抹眼角——不是裝的,這些日子的壓力、清軍攻城的慘烈、莊民們的苦難,都積壓在心裡,此刻藉著“訴苦”,正好宣洩出來,反而顯得格外真實。
大順信使端著茶碗,手指頓了頓——他之前在帳篷裡,也感覺到明軍和清軍對宋家莊的逼迫,此刻聽宋陽細說,才知道宋家莊的處境比他想的更難。他想起自己跟著大順軍敗逃時,一路上被清軍追殺、被明軍圍剿的慘狀,心裡對宋陽的同情又多了幾分:“這麼說,你是想跟著闖王,卻怕明、清兩方聯手打壓?”
“正是!”宋陽立刻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李信使,我不是怕事,是怕連累莊民!我要是一個人,死了就死了,可我身後有三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我不能讓他們因為我,丟了性命啊!”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但我宋陽向您保證,我心裡始終向著闖王,向著永昌皇帝!只要闖王能給我一個‘名分’,讓我這宋家莊當個‘籌糧基地’——不用我派兵去前線,只要我在後方幫闖王籌糧、籌錢,我就心甘情願!而且,我還能幫闖王盯著明軍和清軍的動向,他們有甚麼動作,我立刻派人告訴您!”
“我只求您一件事,”宋陽看著信使,語氣誠懇到了極點,“您回去以後,在闖王面前幫我美言幾句,就說我宋陽心向闖王,只是暫時沒法明著歸順,求闖王看在我願意籌糧的份上,派些弟兄過來,幫我擋一擋明軍和清軍的逼迫。只要有闖王的仁義之師在背後撐著,我就敢放開手腳,幫闖王多籌些糧草,助闖王重整旗鼓,早日光復河山!”
信使沉默了——宋陽的話,正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他這次來的任務,一是拉攏宋家莊,二是籌糧。要是宋陽能當個“籌糧基地”,不僅能持續為大順軍提供糧草,還能監視明、清兩方的動向,這比讓宋陽派兵去前線更有用——畢竟宋陽的護莊隊人不多,派去前線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反而可能讓宋家莊這個“據點”丟了。
而且,宋陽還提到“派些弟兄過來幫忙”,這正好能讓他順勢提出“駐軍”的要求——只要大順軍在宋家莊附近駐軍,不僅能控制宋家莊,還能把這裡當成對抗明、清的前哨,一舉兩得。更重要的是,宋陽願意“籌糧”,這意味著他以後能從宋家莊拿到源源不斷的好處,比一次性收走這些糧食和銀子划算多了。
“宋莊主,你這話可是真心的?”信使盯著宋陽的眼睛,試圖從他臉上看出破綻,“你要是敢騙我,敢私通明、清,闖王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我對天發誓!”宋陽立刻舉起手,語氣斬釘截鐵,“我要是私通明、清,要是敢剋扣給闖王的糧草,就讓我天打五雷轟,讓我這宋家莊徹底敗落!”
信使見宋陽賭咒,心裡的疑慮徹底打消了——在他看來,鄉野之人最看重“誓言”,宋陽敢這麼賭,肯定是真心的。他放下茶碗,臉上露出了笑容:“好!宋莊主是個爽快人!你這話,我記下來了,回去以後,肯定會在闖王面前幫你美言,幫你求個‘籌糧基地’的名分!”
宋陽心裡一喜,知道談判的關鍵一步已經成了。但他沒有立刻表現出來,反而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擔憂:“李信使,我還有個顧慮——明軍的王參將和清軍的牛錄章京,都在莊外等著我的答覆。要是他們知道我和您談妥了,肯定會立刻動手,到時候就算您回去求了名分,我這莊子也保不住了。您看……”
信使明白宋陽的意思,是想讓他先“鎮住”明、清兩方。他想了想,道:“你放心,等下我出去,會故意在明、清兩方的人面前,跟你‘爭執’幾句,讓他們以為咱們沒談攏。然後我會先帶糧食和銀子回去,儘快給你答覆。在我回來之前,要是明、清兩方敢動手,你就派人去大順軍的營地報信,就說我李信使讓你找的——他們就算再大膽,也不敢不給闖王面子!”
宋陽連忙起身,對著信使深深一揖:“多謝李信使!您這份恩情,我宋陽記在心裡!以後只要是您的吩咐,只要不害莊民,我一定照辦!”
信使笑著扶起宋陽:“宋莊主不用客氣,咱們都是為了闖王,為了驅逐韃虜。這些糧食和銀子,我就先收下了,算是你表的第一份心意。等我回來,咱們再細談‘籌糧基地’的事。”
宋陽點點頭,立刻讓趙老蔫和幾個莊民,把糧食和裝銀子的木匣搬到信使的馬車上。信使看著馬車裡的糧食和銀子,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他知道,這次回去,不僅能交差,還能撈到不少好處,而宋家莊,也成了大順軍的“半個據點”,這趟差事,算是辦得漂亮。
宋陽送信使到寨門口時,特意讓王二柱把護莊隊員都召集起來,站在寨門兩側,雖然個個面帶疲憊,卻都握著武器,眼神堅定——這是在向信使展示,宋家莊雖然“落魄”,卻依舊有戰鬥力,值得大順軍拉攏;同時,也是在向莊外的明、清兩方傳遞訊號,宋家莊不是好欺負的。
信使看著兩側的護莊隊員,滿意地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對著宋陽拱了拱手:“宋莊主,等著我的好訊息!”說完,帶著扈從,趕著馬車,慢悠悠地朝著莊外的大順軍營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