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陽從三方帳篷回到莊內時,趙老蔫已經按他的吩咐,將準備“進獻”的糧食和物資搬到了莊西的空地上。陽光下,十幾袋陳糧堆得不算高,袋口敞開著,露出裡面混著少量麩皮的小米和高粱——這是宋陽特意選的,既顯得有“誠意”,又能暗示莊子剛遭清軍攻城,存糧本就不多;旁邊的木匣裡,裝著二十兩碎銀和幾塊成色一般的銀錠,是之前從流民那裡收來,或是和張大戶交易時攢下的,算不上貴重,卻足夠讓貪利者心動。
“小哥,這糧食可是莊裡省出來的,要是都給了大順軍,咱們自己的口糧就更緊了。”趙老蔫蹲在糧袋旁,心疼地扒拉著裡面的小米,“還有這銀子,夠打造十把好刀了。”
宋陽蹲下身,拿起一把小米,指尖捻著麩皮,輕聲道:“趙叔,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大順軍剛敗,最缺的就是糧食和銀子,咱們把這些送出去,換的是他們暫時不找咱們麻煩,甚至能借他們的名頭擋一擋明軍和清軍。等熬過這陣子,糧食還能再種,銀子還能再掙,可要是現在得罪了大順軍,他們和其他兩方聯手,咱們連種糧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又叮囑王二柱:“你讓人把莊裡受傷的隊員都安排在西牆根下的草棚裡,讓婦女們在旁邊縫補破衣裳,孩子們就拿著紅薯幹在旁邊吃——等下大順信使過來,讓他正好能看到這些。記住,別刻意演,就按平時的樣子來,越真實越好。”
王二柱點頭應下,轉身去安排。宋陽則回到屋裡,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袖口還補著一塊補丁——這是他之前穿的舊衣服,特意找出來穿上,就是為了顯得“落魄”。一切準備妥當,他讓人去請大順信使,只說“有要事相商,備好薄禮,望信使務必賞光”。
半個時辰後,大順信使帶著兩個扈從,慢悠悠地走進宋家莊。剛過寨門,就看到西牆根下的景象:十幾個受傷的護莊隊員躺在草棚裡,有的胳膊上纏著滲血的布條,有的腿上打著夾板,正低聲呻吟;幾個婦女坐在草棚外,手裡拿著針線,縫補著滿是破洞的粗布護心,線軸上的線都快用完了,只能拼接著用;兩個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手裡拿著黑乎乎的紅薯幹,小口小口地啃著,看到信使過來,怯生生地往後縮了縮。
信使的腳步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他之前聽人說宋家莊“富庶有糧,能抗清軍”,可眼前的景象,卻像是剛遭了災的破莊子。
宋陽早就候在糧堆旁,見信使過來,立刻快步上前,臉上帶著疲憊的笑容,語氣卻透著一股難掩的委屈:“李信使,讓您久等了。莊裡條件簡陋,沒甚麼好招待的,只能讓您在這兒說話,您別見怪。”
信使打量著宋陽的舊衣服,又看了看旁邊的糧堆,皺眉道:“宋莊主,你這莊子……怎麼看著這麼落魄?之前不是說,你還能抵抗清軍攻城嗎?”
“嗨,那都是外人瞎傳!”宋陽嘆了口氣,伸手引著信使走到糧堆旁,拿起一袋糧食,開啟袋口給信使看,“您看,這都是陳糧,還混著麩皮,是莊裡最後的存糧了。之前清軍攻城,咱們雖然勉強打退了,可死了十幾個兄弟,傷了二十多個,糧食也被搶了不少——要不是莊民們省吃儉用,早就斷糧了。”
他指著西牆根的草棚,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無奈:“那些受傷的兄弟,連像樣的草藥都沒有,只能用些艾草灰止血;孩子們更是可憐,一天就吃兩頓紅薯幹,連口白米都吃不上。我這當莊頭的,看著心裡難受,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信使的眉頭皺得更緊,卻沒說話——他雖然貪利,卻也經歷過大順軍敗逃的慘狀,知道“缺糧少藥”的苦,宋陽的話,倒讓他有了幾分共情。兩個扈從站在一旁,看著草棚裡的傷員,眼神也柔和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戒備。
宋陽見信使態度鬆動,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第一步示弱,算是成了。他知道,光有表面的“慘狀”還不夠,接下來,得用“心向闖王”的態度,徹底打消信使的疑慮,再丟擲“利誘”的籌碼,讓信使心甘情願地幫他在李自成面前“美言”。
他示意趙老蔫把木匣拿過來,開啟蓋子,露出裡面的碎銀和銀錠,聲音帶著幾分懇切:“李信使,這是莊裡能湊出來的所有銀子,還有這十幾袋糧食,雖然不多,卻是我和莊民們的一點心意。我知道闖王現在難處,剛退了清軍,急需糧草重整隊伍,這些東西,就算是我宋陽獻給永昌皇帝的,只求能幫闖王一點點忙。”
信使的目光落在銀錠上,眼神明顯亮了——他這次來,除了拉攏宋家莊,也有“籌糧”的任務,要是能帶著這些糧食和銀子回去,不僅能交差,還能從中剋扣一部分,自己也能得些好處。但他還是按捺住貪念,看著宋陽道:“宋莊主有這份心,闖王要是知道了,肯定會高興。只是,光有這些還不夠——你也知道,現在明軍和清軍都盯著你這莊子,你要是真想跟著闖王,總得表個更實在的態吧?”
宋陽知道,信使這是在提條件了。他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疲憊換成了幾分堅定,語氣卻依舊帶著委屈:“李信使,我不是不想表態,是實在力不從心啊!您聽我跟您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