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宋家莊寨牆上的火把剛添了新柴,忽聽得北邊的山路上傳來一陣沉悶的“隆隆”聲,不是雷聲,卻比雷聲更讓人心裡發緊。正在瞭望塔上值守的石頭猛地站直身子,眯眼往遠處望去,只見地平線上揚起一道沖天的煙塵,像一條黃色的巨龍,正快速向莊子逼近。
“有情況!”石頭一把抓起身邊的紅旗,用力往空中揮舞,嘴裡高聲喊著,“北邊有大隊騎兵過來了!”
紅旗在空中劃出一道醒目的弧線,莊裡瞬間沸騰起來。正在操練的護莊隊隊員“唰”地抓起兵器,跟著王二柱往寨牆上跑;趙老蔫和幾個莊民連忙把寨門推上,用粗壯的木槓死死頂住;屋裡的婦女和孩子也都躲到了牆角,緊張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不過片刻,那道煙塵就到了莊子外圍,馬蹄聲如密集的鼓點,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一百多騎騎兵呈扇形散開,圍著宋家莊的寨牆快速賓士,馬上的騎士個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風霜和殺氣,胯下的戰馬雖不算神駿,卻都喘著粗氣,顯然是長途奔襲而來。
“是大順軍的前鋒!”宋陽站在寨牆的馬面上,目光緊緊盯著騎兵隊伍。他能看到騎士們的衣著混雜,有的穿著破爛的盔甲,有的披著粗布短褂,還有的乾脆光著膀子,露出結實的肌肉,但他們手裡的兵器卻都異常精良:長刀閃著寒光,長槍的槍頭烏黑,顯然是經過實戰打磨的好傢伙。
騎兵們賓士的速度極快,馬蹄揚起的塵土把整個莊子都籠罩在其中,寨牆上的護莊隊員忍不住眯起眼睛,握緊了手裡的長槍和刀盾,手心都冒出了汗。王二柱壓低聲音對宋陽道:“這些人看著不好對付,比黑風寨的匪兵強太多了!”
宋陽點點頭,沒有說話,這一百多騎兵雖然人數不算多,但從他們的騎術和氣勢來看,全是久經戰陣的老兵,絕非之前的小股流寇可比。他們繞著莊子賓士,顯然是在勘察寨牆的高度、防禦的薄弱點,還有寨門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專業。
賓士了兩圈後,騎兵隊伍漸漸放慢速度,在離寨門約五十步的地方停下。為首的十幾騎往前踏出幾步,形成一個半弧形,其餘騎兵則分散在兩側,手裡的長刀斜指地面,雖然隊形不算規整,卻透著一股“勝券在握”的囂張。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騎士,突然策馬往前衝了幾步,對著寨牆上吐了口唾沫,高聲罵道:“裡面的人聽著!趕緊開門投降!不然等大軍到了,把你們這破莊子踏平!”
另一個騎士則用長槍指著寨牆上的護莊隊員,哈哈大笑:“就憑你們這土坯牆,還有手裡的破槍,也想擋住大順軍?別做夢了!”
寨牆上的護莊隊員氣得臉色通紅,幾個年輕隊員忍不住想罵回去,被宋陽用眼色制止了。他知道,現在和對方逞口舌之快毫無意義,只會暴露自己的情緒,讓對方看出破綻。
那些騎兵見寨牆上沒人回應,更加囂張。有兩個騎士甚至策馬到了離寨門只有三十步的地方,用長刀拍打著馬腹,故意製造出“隨時要衝鋒”的架勢。石頭握著弓箭,手指搭在弓弦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個騎士,只要他們再往前一步,就立刻放箭。
可那兩個騎士像是算準了他們不敢輕易動手,在原地兜了兩圈,又囂張地罵了幾句,才撥轉馬頭回到隊伍裡。整個過程中,他們的眼神始終在打量寨門的結構,還有牆頂的防禦工事,顯然是在為後續的進攻做準備。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盔甲、腰間掛著彎刀的軍官,從騎兵隊伍裡策馬上前。他比其他騎士高出半個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掃過寨牆上的每一個人。
“宋家莊的主事人出來!”軍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穿透了清晨的霧氣,清晰地傳到寨牆上,“本將乃大順永昌皇帝麾下,權將軍田虎麾下前鋒營百戶李三刀!奉陛下旨意,前來傳召!”
宋陽知道,該來的終究躲不過。他往前站了一步,隔著寨門高聲回應:“在下宋陽,是宋家莊的主事人。不知李百戶有何吩咐?”
李三刀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寨門,語氣冰冷:“大順永昌皇帝已克洛陽、開封,不日便要北上問鼎!爾等小小莊子,識相的就趕緊開門歸順,獻上糧食五百石、白銀百兩,再派出五十名青壯隨軍效力!”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兇狠,聲音也提高了幾分:“若是不從,待我大軍主力趕到,打破莊子,雞犬不留!男人殺盡,女人和孩子充作軍奴!到時候,可就別怪本將沒給你們機會!”
這話像一把冰冷的刀,紮在所有莊民的心上。躲在屋裡的婦女忍不住低低啜泣起來,護莊隊員們握著兵器的手更緊了,臉上滿是憤怒和擔憂。王二柱壓低聲音對宋陽道:“宋小哥,不能答應他們!五百石糧是咱莊裡一半的存糧,五十個青壯更是護莊隊的底子,要是給了他們,咱們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宋陽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李三刀身上。他知道王二柱說得對,可眼前這一百多騎兵,還有即將到來的大順軍主力,若是硬拼,宋家莊怕是真的要毀於一旦。
李三刀見寨牆上半天沒有回應,臉上露出一絲不耐:“怎麼?還在猶豫?給你們半個時辰考慮!半個時辰後,要麼開門獻糧,要麼本將就下令攻城!”
說完,他撥轉馬頭,回到騎兵隊伍裡,對著身邊的幾個小頭目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些小頭目立刻散開,指揮騎兵們在寨門兩側佈下陣型,顯然是做好了隨時進攻的準備。
寨牆上的氣氛瞬間凝固。清晨的霧氣漸漸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卻沒帶來絲毫暖意。宋陽看著外面虎視眈眈的騎兵,聽著身後莊民們壓抑的啜泣聲,心裡清楚,半個時辰後,宋家莊將面臨成立以來最生死攸關的抉擇,是歸順大順軍,任人宰割;還是奮起反抗,拼一個魚死網破?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裡的鐵鉗(之前在鐵匠鋪檢視時隨手帶來的),目光掃過寨牆上嚴陣以待的護莊隊員,還有遠處正在往寨牆搬運陶罐的孫老陶、加固木槓的趙老蔫。一個念頭在他心裡漸漸清晰:宋家莊是莊民們的家,就算拼到最後一人,也絕不能讓外人輕易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