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天空總是陰沉得早,鉛灰色的雲層壓在宋家莊的寨牆上,連風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往日裡莊民們勞作時的說笑聲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壓低了的議論,偶爾有從外地來的商旅或逃難的難民路過,都會被莊民們圍上去,急切地打聽北邊的訊息,那些關於“闖王”李自成的傳聞,像烏雲一樣,越積越厚。
這天晌午,一個衣衫襤褸的商人牽著匹瘦馬,在寨門口求水喝。他剛說自己是從河南逃來的,立刻被幾個莊民圍住:“老鄉,河南那邊咋樣?闖王的隊伍真到開封了?”
商人接過水囊,猛灌了幾口,臉上滿是驚魂未定:“何止到開封!我逃出來時,開封城外全是大順軍的旗子,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官府的兵根本擋不住,城門一破,不少官老爺都跑了……”
他抹了把臉,聲音發顫:“聽說闖王的隊伍一路北上,沿途不少流民都跟著走,現在怕是有幾十萬人了!過不了多久,說不定就到咱們這地界了!”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瞬間在莊裡傳開。正在紡織的婦女們停下了手裡的梭子,低聲議論:“幾十萬人?那得多少兵啊?咱這小莊子能擋得住嗎?”;在地裡幹活的莊民也沒了心思,時不時往北邊張望,眼裡滿是擔憂。
連護莊隊訓練時,隊員們的動作都有些心不在焉。王二柱看在眼裡,忍不住吼了一嗓子:“都打起精神!現在慌有啥用?練好本事,才能守住莊子!”可他自己心裡也沒底——黑風寨才幾十人,他們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是真來了幾十萬大順軍,這點護莊隊根本不夠看。
訊息很快傳到宋陽耳裡。他剛在採石場檢視完新採的青石,聞言眉頭緊鎖。這些天,類似的傳聞就沒斷過:有說大順軍攻破了洛陽,有說官府的團練一觸即潰,還有說沿途的村落要麼被徵用糧食,要麼被流民衝散。雖然不知道傳聞真假,但“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已經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當天下午,宋陽就召集護莊隊和核心成員,下達了最高警戒令:“從現在起,護莊隊進入戰時狀態,所有訓練加倍,任何人不得擅離莊子!”
命令一下,莊裡立刻忙碌起來。王二柱帶著護莊隊的隊員,扛著沙袋往寨牆的缺口處填——之前的土坯寨牆雖經加固,卻還有幾處被雨水沖塌的小缺口,此刻用沙袋堵實,再抹上混合了稻草的黃泥,比之前結實了不少。幾個隊員還在牆頂的步道上鋪上木板,方便巡邏時快速移動。
劉鐵和李鐵錘則在鐵匠鋪裡忙得滿頭大汗。他們把所有的鋼刀、長槍都搬出來,逐一檢查,刀刃捲了的重新打磨,槍頭鬆動的加固木柄,還特意打了十幾把短刀,分給瞭望哨的隊員防身。“弓箭隊的箭頭不夠!”劉鐵擦著汗喊,“我這就熔鐵,再打二十個鋼箭頭!”
弓箭隊的石頭,則把了望哨從單崗改成了雙崗,兩個隊員一組,一個負責瞭望,一個負責傳遞訊號,每兩個時辰輪換一次。他還在瞭望塔上掛了兩面旗子——紅旗表示發現敵情,黃旗表示需要支援,一旦有動靜,能第一時間通知莊內。
趙老蔫和李氏也沒閒著。趙老蔫帶著人把糧倉裡的糧食,分一半轉移到之前挖好的地下糧窖裡,上面用木板和泥土蓋好,就算寨牆被攻破,也能保住一部分糧食;李氏則組織婦女們,連夜縫製簡易的護具,用厚棉布包裹木板,做成護心鏡和護臂,分給護莊隊的隊員。
孫老陶的陶坊裡,也堆滿了剛燒好的陶罐。這些陶罐不大,是宋陽特意讓他燒的,到時候裝滿滾燙的熱油,敵人攻城時往下潑,能起到不小的阻攔作用。吳硝石則把提純好的硝石,小心地裝進陶壇,藏進地窖深處,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用。
整個宋家莊,都瀰漫著一股緊張的備戰氛圍。訓練聲、打鐵聲、婦女們的縫紉聲混在一起,卻沒有往日的熱鬧,只有一種緊繃的有序。
情報優先
忙到傍晚,宋陽才停下來。他知道,光靠備戰不夠,必須摸清大順軍的真實動向,到底有多少人?走哪條路線?會不會經過本地?這些都得搞清楚,才能制定應對策略。
他叫來周虎和狗蛋,周虎曾在黑風寨待過,熟悉江湖上的偽裝手段;狗蛋機靈,嘴甜,容易和人打交道。“你們倆,明天一早就出發。”宋陽遞給他們兩身破舊的流民衣服,“周虎去北邊的陳家鎮,狗蛋去縣城,都偽裝成逃難的流民,多和當地的商人、難民聊聊,重點打聽大順軍的具體路線、人數,還有官府的應對措施。”
他頓了頓,又叮囑:“記住,別暴露身份,聽到訊息就趕緊回來,安全第一。要是遇到危險,先自保,訊息能傳回來多少是多少。”
周虎和狗蛋用力點頭:“宋小哥放心,俺們一定把訊息打聽清楚!”
接著,宋陽又派了兩個隊員,去周家莊聯絡周老爺,之前兩家達成聯盟,此刻必須共享情報。“告訴周老爺,不管打探到甚麼訊息,都要第一時間通知咱們;要是他那邊需要幫忙備戰,咱們也能派護莊隊過去支援。”
隊員領命而去,宋陽站在寨牆上,望著北邊陰沉的天空。風捲起地上的塵土,迷得人眼睛發澀,遠處的山林隱在霧靄裡,像藏著無數未知的危險。
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是宋家莊成立以來最艱難的時刻。傳聞中的大順軍、蠢蠢欲動的流寇、野心勃勃的新縣令,任何一個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但他不能慌,他是宋家莊的主心骨,只要他穩住,莊民們就能穩住,護莊隊就能穩住。
夜色漸深,寨牆上的火把亮了起來,映著巡邏隊員挺拔的身影。訓練場上,王二柱還在帶著隊員們練槍陣,長槍整齊地刺出,劃破夜空的寂靜。山雨欲來,風已滿樓,但宋家莊的人,已經握緊了手裡的兵器,做好了迎接風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