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牆上的紅旗還在飄，外面大順軍騎兵的馬蹄聲時不時傳來，莊中心的空地上，核心成員和幾個年長的莊民圍在一起，爭論的聲音像火星撞在乾柴上，瞬間燃了起來。
“不能降！”王二柱把手裡的長槍往地上一戳，槍尖扎進泥土半寸，“那些是流寇！今天給了糧，明天他們主力來了，照樣會搶！咱這寨牆雖不是石牆，可也夠他們攻一陣子，護莊隊三十人，再加上莊裡的青壯，拼也得拼一把！”
他身邊幾個護莊隊的老隊員也跟著點頭：“柱哥說得對！大不了魚死網破，總比被他們拉去當炮灰強！”
“可就咱這點人，怎麼拼？”李氏紅著眼圈，手裡還攥著剛縫了一半的護臂，“外面是一百多騎兵，都是殺過人的老兵，護莊隊裡還有一半是新練的娃子，真打起來，咱莊裡的老人孩子咋辦？”
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莊民嘆了口氣：“二柱，不是咱怕死，是真拼不過啊。去年打黑風寨，咱是趁他們不備，現在人家是有備而來，還有騎兵，咱這土坯牆擋不住多久。”
“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糧拉走，把人搶走！”周虎急了，他是黑風寨降眾，最知道流寇的德性，“俺以前在寨裡見過，那些兵搶完糧就殺人，歸順了也沒好下場！”
“可不順歸，現在就有好下場？”另一個莊民反駁，“剛才那軍官說，半個時辰後就攻城，到時候打破莊子，真是雞犬不留！”
雙方各執一詞，吵得面紅耳赤。主戰的人攥著兵器，眼裡冒著火；擔憂的人皺著眉，時不時往寨門方向望，臉上滿是焦慮。趙老蔫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沒說話，煙鍋裡的火星明滅，像他此刻的心情。
宋陽站在一旁，沒有插嘴，直到眾人的爭論漸漸平息，才開口說話，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大家別吵了，先聽我說。”
他走到眾人中間，目光掃過每個人：“王哥說得對，大順軍確實可能得寸進尺；李嬸說得也對，硬拼咱們確實不是對手。但咱們不能只看眼前，得想清楚——李自成現在勢頭正盛，沿途不少地方都歸順了，聽說他的隊伍紀律比明軍、甚至比之前的流寇好不少，至少不會隨便屠村。”
“可紀律再好，也是來搶糧搶人的！”周虎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但他們現在要的是‘歸順’的名義，要的是糧草補充，不是非要把咱們趕盡殺絕。”宋陽解釋道，“他們是前鋒，主要任務是探路和徵調物資，真要是把咱們莊子打下來，費時費力，還會耽誤他們趕路。咱們的優勢，就是‘聽話’，但不能全聽。”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硬拼的話，咱們最多能殺十幾個騎兵，可他們一旦攻城，寨牆破了，莊裡的老人孩子誰來護？糧食存糧窖裡，可莊子沒了，糧也守不住。但要是全答應他們的要求，五百石糧是咱們一半的存糧，五十個青壯是護莊隊的底子，沒了這些，冬天怎麼過？以後遇到流寇或官府，咱們更沒底氣。”
“那咋辦？”趙老蔫終於開口，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既不能硬拼，也不能全給，難道有第三條路？”
“有。”宋陽點頭，眼神堅定，“爭取時間。咱們假意歸順，但只滿足他們部分要求，先把這隊前鋒送走。他們要的是物資和壯丁，咱們少給點糧，少派點人，讓他們覺得咱們‘聽話’，但又沒多少油水，等他們主力來了，說不定情況又有變化——要麼和周家莊聯手，要麼咱們的塢堡建材攢得更多，到時候再做打算。”
眾人都安靜下來，琢磨著宋陽的話。王二柱皺著眉：“可他們要是不答應少給，非要按之前說的要，咋辦？”
“那就討價還價。”宋陽道，“他們是前鋒，不想在這兒耽誤時間，只要咱們表現出‘願意歸順，但確實拿不出那麼多’的樣子，他們大機率會讓步。”
他看向趙老蔫：“趙叔，糧倉裡能拿出來多少糧？不能影響咱們過冬。”
趙老蔫想了想：“最多一百石，再多的話，冬天莊民們就得摻著野菜吃了。”
“行，就一百石。”宋陽又看向王二柱，“壯丁的話，不能派護莊隊員，從普通莊民裡挑十個願意去的，就說莊裡青壯大多在秋收時累病了，實在湊不出五十個。再告訴他們，等過陣子莊裡人緩過來，再派剩下的人去匯合。”
“那白銀呢？咱莊裡根本沒百兩白銀。”李氏問道。
“就說莊裡都是流民，沒多少銀子，只有之前換的二十兩碎銀，全拿出來。”宋陽道，“再把孫老陶燒的那批新陶罐拿五十個，就說是‘特產’，獻給他們將軍，湊個心意。”
安排完這些，宋陽看向眾人：“現在只能走這一步。咱們的目標不是真歸順，是保全莊子的根本——只要護莊隊還在，存糧還夠，壯丁沒被抽走核心，等這隊前鋒走了，咱們就能繼續準備塢堡，繼續練兵。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王二柱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頭：“俺聽你的，宋小哥。只要能保住莊裡的人，暫時低頭不算啥。”
李氏也鬆了口氣：“只要能讓老人孩子平安，一百石糧、二十兩銀子，咱認了。”
趙老蔫站起身：“俺這就去糧倉裝糧，讓莊民們動作輕點，別讓外面看出咱們不情願。”
宋陽最後叮囑：“王哥，你去寨牆上盯著，讓隊員們別露怯，也別挑釁；周虎，你去挑壯丁，就說去隨軍只是幫忙搬東西，過陣子就能回來，別讓他們慌；李嬸，你去安撫婦女和孩子，就說咱們已經和對方談好了，不會打進來。”
眾人紛紛領命，之前的慌亂和爭論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有序。空地上的人很快散去，只剩下宋陽和趙老蔫。
“宋小哥，這樣真能行？”趙老蔫還是有些擔心。
宋陽望著寨門的方向，語氣平靜卻篤定：“只能行。這亂世裡，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今天的讓步，是為了明天能更好地守住咱們的家。”
半個時辰的期限快到了，宋陽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寨門後，深吸一口氣，對著外面高聲喊道：“李百戶，我們願意歸順大順！只是莊裡實在拿不出那麼多物資，還請通融！”
外面的馬蹄聲停了，很快傳來李三刀的聲音：“哦？拿不出？那你們能拿出多少？”
宋陽知道，這場關乎宋家莊生死的“討價還價”，正式開始了。而他唯一的目標，就是用最小的代價，送走這尊“瘟神”，為宋家莊爭取更多的時間。